建除诗

唐 · 权德舆

译文

建节出王都,雄雄大丈夫。

手持节杖走出京城,好一位气宇轩昂的大丈夫。

除书加右职,骑吏拥前驱。

朝廷任命的文书授予要职,骑马的吏卒簇拥着在前开道。

满月张繁弱,含霜耀鹿卢。

名弓繁弱拉如满月,剑柄上的辘轳饰物闪着寒霜般的光芒。

平明跃騕褭,清夜击珊瑚。

天亮时纵骑骏马驰骋,深夜里以如意击碎珊瑚争豪斗富。

定远功那比,平津策乃迂。

定远侯班超的功勋岂能相比,平津侯公孙弘的策论不过是迂阔之谈。

执心思报国,效节在忘躯。

一心想着报效国家,尽忠效节甘愿忘却身躯。

破胆销丹浦,颦蛾舞绿珠。

令人胆寒的厮杀在战场上展开,蹙眉的绿珠在宴席间翩翩起舞。

危冠徒自爱,长毂事应殊。

戴着高冠的儒生白白自珍自爱,与驾着战车的武将所事终究不同。

成绩封千室,畴劳使五符。

功成名就封赏千户,酬报功劳赐予五等爵位的符信。

收功轻骠卫,致埋迈黄虞。

论功绩轻视卫青霍去病,论归隐追慕超越黄帝虞舜之世。

开济今如此,英威古不侔。

当今的开创匡济之业不过如此,古人的英武威势今人无法比拟。

闭关草玄者,无乃误为儒。

闭门著述如扬雄草拟《太玄》的人,莫非是误入儒者之途了吧。

赏析

题解

《建除诗》是权德舆以"建除十二神"(建、除、满、平、定、执、破、危、成、收、开、闭)为每句或每联起首字的一首五言古诗。建除本是古代术数中与十二地支配合的十二位神煞,用以占断吉凶。作者将这十二个字依次嵌入诗句,结合边塞功业与文人理想的对照,表达了对功名得失的复杂态度。诗中前半部分描写武将出征建功的豪迈气象,后半部分转入对功名虚幻和儒者境遇的反思,最终以"闭关草玄者,无乃误为儒"作结,流露出深沉的无奈与自嘲。

逐句解读

「建节出王都,雄雄大丈夫。」以"建"字起首。

"建节"指持节出使或出征,古代使臣或将领持有皇帝赐予的节杖。

"雄雄"形容气势威武。开篇即展现一位持节出京、意气风发的将军形象,奠定了全诗昂扬的基调。

「除书加右职,骑吏拥前驱。」以"除"字起首。

"除书"是朝廷授官的文书,"右职"为重要职位。骑吏随从前驱开道,描写了升迁后的威仪排场。

「满月张繁弱,含霜耀鹿卢。」以"满"字起首。

"满月"形容弓如满月,"繁弱"为古代名弓之名。

"鹿卢"即辘轳,此处指剑柄上的装饰。弓拉满月,剑耀寒霜,刻画出武将英武善战的形象。

「平明跃騕褭,清夜击珊瑚。」以"平"字起首。

"騕褭"为古代骏马名。

"击珊瑚"用石崇以铁如意击碎王恺珊瑚的典故,暗示豪奢与争斗。

「定远功那比,平津策乃迂。」以"定"字起首。

"定远"指东汉班超封定远侯,"平津"指公孙弘封平津侯。

"策乃迂"意为谋略迂阔。此联以历史人物作比——定远侯班超的功勋岂能相比,平津侯公孙弘的策论不过迂腐而已,暗含对功名评价的复杂态度。

「执心思报国,效节在忘躯。」以"执"字起首。

"效节"意为效忠尽节。此联直抒报国之志,甘愿忘躯赴死,情感慷慨激昂。

「破胆销丹浦,颦蛾舞绿珠。」以"破"字起首。

"破胆"形容令人胆寒,"丹浦"或指战场。

"颦蛾"指蹙眉的女子,"绿珠"即石崇宠妾。此联从战场杀伐的惨烈突然转入歌舞的柔靡,形成强烈反差。

「危冠徒自爱,长毂事应殊。」以"危"字起首。

"危冠"为高冠,代指文官儒士。

"长毂"指长轴的兵车,代指武将征战。文官虽自珍自爱,但与武将的功业相比终究不同——此联透露出文武殊途的感慨。

「成绩封千室,畴劳使五符。」以"成"字起首。

"千室"指千户侯的封邑,"畴劳"为酬报功劳,"五符"指五等爵位的符信。功成封侯,酬劳赐爵,描写功成名就的荣耀。

「收功轻骠卫,致埋迈黄虞。」以"收"字起首。

"骠卫"指汉代骠骑将军霍去病和大将军卫青。

"致埋"意为致仕归隐。

"迈黄虞"意为超越黄帝、虞舜时代。此联说武将之功轻视卫青霍去病,而归隐之志则追慕上古盛世。

「开济今如此,英威古不侔。」以"开"字起首。

"开济"指开创匡济之功。当今的开济之业不过如此,古人的英威今人难以匹敌,流露出对时局的感慨。

「闭关草玄者,无乃误为儒。」以"闭"字起首。

"闭关"指闭门不出,"草玄"用扬雄草《太玄》的典故,指潜心著述。

"无乃"为反问语气,"莫非"。末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闭门著述的人,莫非是误入儒途了吧?以自嘲和反问收束,表达了文人面对武将功业时的深层失落。

艺术手法

此诗最显著的特征是将建除十二神依次嵌入每联之首,构成严密的结构框架。诗中大量运用古代典故——班超封定远侯、公孙弘封平津侯、霍去病卫青的军功、扬雄草《太玄》等,每个典故都指向功名与归隐的对立主题。全诗最巧妙之处在于前后情感的反转:前半部分铺陈武将出征的英武豪迈,气势昂扬;后半部分逐渐转向对功名虚幻的质疑和文人处境的自嘲。特别是"破胆销丹浦,颦蛾舞绿珠"一联,以杀伐与歌舞并置,暗示了功名背后的荒诞。末句以扬雄草《太玄》的典故作结,将建功立业与闭门著述两种人生道路进行对比,以反问语气强化了文人的困惑与无奈。

总体评价

《建除诗》是权德舆在体式诗中寄托深沉感慨的成功之作。建除十二字的嵌入不仅是一种文字技巧,更构成了从"建节"出征到"闭关"归隐的完整叙事弧线。诗中功名与归隐的矛盾,实际上是中唐文人普遍面临的精神困境——在藩镇割据、武将跋扈的时代,文人的价值如何安放?权德舆以自嘲的方式表达了对这一问题的思考,使这首体式诗超越了游戏之作的层面,获得了更深的思想内涵。全诗气势与沉思交织,豪迈与自嘲并存,格调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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