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偈 七

唐 · 庞蕴

译文

富儿空毛行,贫儿把他物。

富家子弟空手出行,贫苦之人却要拿取别人的东西。

被物牵入廛,买卖不得出。

被物质欲望牵引进入了市集,一旦陷入买卖的纷扰便无法脱身。

觉暮便归舍,黄昏黑漆漆。

发觉天色已晚才想起回家,可是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四周一片漆黑。

所求不称意,合家加啾唧。

所追求的东西总是不能如愿,全家人都怨声载道、嘈杂不休。

自无般若性,乏欠波罗蜜。

自身没有开发出般若智慧的品性,也欠缺到彼岸的修行方法。

把绳入草里,自系百年毕。

拿着绳子走进草丛之中,自己把自己捆绑起来,直到百年终老。

实是可怜许,冥冥不见日。

实在是可怜极了,如同身处暗无天日的幽冥之中,看不到一丝光明。

富儿虽空手,家中甚富溢。

富家子弟虽然空手出行,但家中的财富却是极为丰溢的。

自有无尽藏,不假外缘物。

自身拥有无穷无尽的宝藏,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在的物质和条件。

周流用不穷,要者从理出。

宝藏可以周遍流通、用之不竭,一切所需都从内在的真理中自然涌现。

赏析

题解

这首诗是庞蕴《诗偈》第七首,以"富儿"与"贫儿"的寓言对比阐述了禅宗"自性具足"的核心思想。诗中"贫儿"象征不知自性宝藏而向外攀求的凡夫,"富儿"象征彻悟自性、不假外求的觉悟者。全诗以"家中甚富溢""自有无尽藏"描述觉悟者的精神丰足,以"把绳入草里,自系百年毕"刻画凡夫的自我束缚,两个形象的鲜明对比深刻地揭示了"迷"与"悟"的本质差异——不在于外在的贫富,而在于是否认识到了自性中本自具足的无尽宝藏。

逐句解读

「富儿空毛行,贫儿把他物」,"空毛行"意谓空手而行("毛"在此为助词或指代极轻之物),"把他物"即拿取他人的东西。富家子弟空手而行,因为他不需要携带任何东西;穷苦之人却要拿取别人的物品来维持生计。这两句以世间的贫富差异起兴,为后文的禅理隐喻做铺垫。

「被物牵入廛,买卖不得出」,"廛"指市集、商场。

"被物牵"说明贫儿是被物质欲望牵引进入市集,一旦陷入买卖的纷扰便无法脱身。此句隐喻凡夫被外在的物质和欲望所系缚,在世俗的追逐中越陷越深。

「觉暮便归舍,黄昏黑漆漆」,天色将晚才想起回家,但已是黄昏漆黑一片。此句描绘了贫儿忙碌终日却一无所获的窘态,也暗示凡夫在世俗追逐中耗尽一生,到头来却在黑暗中茫然无归。

「所求不称意,合家加啾唧」,"啾唧"形容抱怨、嘈杂之声。所求不能如意,全家人都在抱怨争吵。此句进一步刻画了凡夫生活中的痛苦和不满足。

「自无般若性,乏欠波罗蜜」,诗人点出贫儿(凡夫)困境的根源:缺乏般若智慧和波罗蜜(到彼岸的修行方法)。

"自无"并非说凡夫本性中没有般若,而是指未能开发出自身的智慧潜能。

「把绳入草里,自系百年毕」,这一意象极为生动:拿着绳子走进草丛,自己把自己绑了起来,直到百年终了。此句以荒诞的行为比喻凡夫的自我束缚——所有的困境都是自己造成的,如蚕作茧、如蜘蛛结网,将自己牢牢捆绑。

「实是可怜许,冥冥不见日」,"可怜许"意为着实可怜,"冥冥"形容暗无天日。诗人以同情口吻感叹凡夫的可怜处境:如同身处黑暗之中,看不到丝毫光明。

「富儿虽空手,家中甚富溢」,诗歌视角转向富儿:虽然空手出行,但家中的财富极为丰溢。此句是全诗的关键转折——觉悟者看似一无所有,但其内在的精神财富取之不尽。

「自有无尽藏,不假外缘物」,"无尽藏"出自佛教经典,指无穷无尽的宝藏。觉悟者自身拥有无尽的法财,不需要借助任何外在的物质和条件。此句直接点明了禅宗"自性具足"的核心思想。

「周流用不穷,要者从理出」,"周流"意为流通周转,"从理出"指依循真理而产生。觉悟者的无尽宝藏可以周遍流通、用之不竭,一切所需都从内在的真理中自然流出。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了寓言式的对比结构,以"贫儿"与"富儿"两个鲜明的人物形象承载深邃的禅理。诗的前半段(前十句)详细描写贫儿的窘境——被物牵引、困于市集、天黑难归、家人抱怨、自我捆绑、不见天日,每一句都加深了困境的描绘。后半段(后六句)笔锋一转,以"富儿虽空手"的对比开启了全新的视角。

"把绳入草里,自系百年毕"是全诗最具创造性的意象,以一个近乎荒诞的行为画面完美地隐喻了"自我束缚"这一深奥概念。

"家中甚富溢"与"冥冥不见日"形成全诗最强烈的对照——内在的丰足与外在的黑暗。

总体评价

这首诗以贫富寓言的形式生动阐释了禅宗"自性具足、不假外求"的核心思想。诗中"贫儿把他物"与"富儿空毛行"的对比、"自系百年毕"与"自有无尽藏"的对照,将"迷者向外攀求、悟者自性具足"的禅理表达得既形象又深刻。

"把绳入草里,自系百年毕"这一意象堪称禅诗中最精妙的自我束缚比喻,与临济义玄的"随处作主"形成思想上的互补——一个是自我束缚的悲哀,一个是自我做主的自由。全诗寓言完整、比喻贴切、语言朴素而意味深长,是庞蕴以寓言入诗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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