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情代郭氏荅卢照邻

唐 · 骆宾王

译文

迢迢芊路望芝田,眇眇函关恨蜀川。

在遥远的路上遥望着仙家芝田,隔着渺茫的函谷关怨恨着蜀地的山河。

归云已落涪江外,还雁应过洛水瀍。

归去的云已经飘落在涪江之外了,归来的雁应该已经飞过了洛水和瀍水。

洛水傍连帝城侧,帝宅层甍垂凤翼。

洛水旁边紧连着帝都的一侧,帝王宅邸层层叠叠的屋脊如同垂展的凤凰翅膀。

铜驼路上柳千条,金谷园中花几色。

铜驼陌上的柳树有千条万条之多,金谷园中的鲜花有好几种颜色。

柳叶园花处处新,洛阳桃李应芳春。

柳叶和园花到处都是新鲜嫩绿的,洛阳的桃花李花应该在芳菲的春天盛开了。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

我在双流的石镜前照影自怜,你住在三川之地身边有了新的如玉美人。

此时离别那堪道,此日空床对芳沼。

这个时候的离别之苦怎么能够说得出口,今天独自面对着空荡荡的床铺和窗外的芳沼。

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艸。

芳沼中徒然游着一对对比目鱼,幽静的小径上还长着让人心如刀割的草。

流风回雪傥便娟,骥子鱼文实可怜。

流风回雪般轻盈的姿态也许很美,骏马和鱼纹箭袋实在是可爱动人。

掷果河阳君有分,货酒成都妾亦然。

你在河阳做官时有潘安般掷果盈车的美事缘分,我在成都也像卓文君当垆卖酒那样。

莫言贫贱无人重,莫言富贵应须种。

不要说贫贱之人就没有人看重,不要说富贵就一定是命中注定天生如此。

绿珠犹得石崇怜,飞燕曾经汉皇宠。

绿珠虽然出身卑微还是得到了石崇的深情怜爱,赵飞燕出身低微也曾经受到汉成帝的盛宠。

良人何处醉纵横?直如循默守空名。

夫君你在哪里醉酒放纵呢?简直就像是默默无言地守着一个虚名而已。

倒提新缣成慊慊,翻将故剑作平平。

拿着新的绸缎反而心生不满,却把旧日的宝剑看作不值一提。

离前吉梦成兰兆,别后啼痕上竹生。

离别前的好梦成了怀孕的吉兆,离别后啼哭的泪痕留在了斑竹之上。

别日分明相约束,已取宜家成诫勖。

分别的那天明明相互定下了约定,已经许下了成家相守的勉励之誓。

当时拟弄掌中珠,岂谓先摧庭际玉。

当时满心以为可以抚弄掌中的明珠般的爱子,哪里想到先折损了庭前美玉般的孩子。

悲鸣五里无人问,肠断三声谁为续。

悲鸣传到五里之外也无人来关心过问,肝肠寸断痛哭三声有谁来接续安慰。

思君欲上望夫台,端居懒听将雏曲。

想念你想要登上望夫台去远眺,独坐家中却懒得去听那养育幼雏的曲子。

沈沈落日向山低,檐前归燕竝头栖。

沉沉的落日向西边的山头低沉下去,屋檐前归来的燕子并着头双栖双宿。

抱膝当窗看夕兔,侧耳空房听晓鸡。

抱着膝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侧耳在空房中听着拂晓时分鸡鸣报晓。

舞蝶临阶秪自舞,啼鸟逢人亦助啼。

飞舞的蝴蝶在台阶前只是独自飞舞,啼叫的鸟儿遇到人也来陪着一起哀啼。

独坐伤孤枕,春来悲更甚。

独自坐着伤感于孤枕独眠的寂寞,春天到来时悲伤反而更加深重了。

峨眉山上月如眉,濯锦江中霞似锦。

峨眉山上的月亮弯弯如同美人的眉毛,濯锦江中的晚霞绚丽如同锦缎一般。

锦字回文欲赠君,剑壁层峰自纠纷。

想要织成锦字回文诗赠送给远方的你,但剑壁层层山峰重重阻隔了道路。

平江淼淼分清浦,长路悠悠间白云。

平静的江水浩渺无边分出了清澈的水浦,漫长的道路悠悠远远间隔着白云。

也知京洛多佳丽,也知山岫遥亏蔽。

也知道京城洛阳有很多美丽佳人,也知道重重山峰遥远地遮挡了视线。

无那短封即疎索,不在长情守期契。

无奈书信短促之后就疏远冷落了,不再像长情之人那样信守约定的契约。

传闻织女对牵牛,相望重河隔浅流。

传说天上的织女面对着牵牛星,隔着银河的浅浅流水遥遥相望。

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

谁能想到迢迢万里已经整整过了两年,谁能含情脉脉地一直等待三个秋天。

情知唾井终无理,情知覆水也难收。

心里清楚向井里吐唾沫终究是没有道理的,心里明白泼出去的水再也难以收回。

不复下山能借问,更向卢家字莫愁。

不再下山去向人打听消息了,就更像那个名叫莫愁的卢家女子一样——可又如何能不愁呢。

赏析

题解

此诗是骆宾王代郭氏女回答卢照邻的作品,属于"代答"体裁。卢照邻(初唐四杰之一)曾任新都尉,在蜀地期间与一郭姓女子相恋,后有始无终。骆宾王以郭氏女的口吻写此长诗,抒发被遗弃后的怨愤和相思之苦。全诗以七言歌行体写成,情感真挚,辞藻华美,是唐代闺怨诗中极为出色的作品。诗中详细描写了郭氏女在卢照邻离去后的孤独等待、从期盼到失望、从相思到怨恨的心理变化过程,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逐句解读

「迢迢芊路望芝田,眇眇函关恨蜀川」——在遥远的路上望着芝田(道家仙地),隔着渺茫的函谷关怨恨着蜀地。起笔以空间的遥远暗示两人相隔之远。

「归云已落涪江外,还雁应过洛水瀍」——归去的云已经飘落在涪江之外,归来的雁应该已经飞过了洛水和瀍水。

"归云""还雁"都是传递信息的意象,却都未能带来消息。

「洛水傍连帝城侧,帝宅层甍垂凤翼」——洛水旁边连接着帝都的一侧,帝王宅邸层层叠叠的屋脊如同垂下的凤凰翅膀。写洛阳城的壮丽,暗示卢照邻身在繁华帝都。

「铜驼路上柳千条,金谷园中花几色」——铜驼陌上的柳树有千条万条,金谷园中的鲜花有各种颜色。以洛阳繁华的春景反衬郭氏女的孤独。

「柳叶园花处处新,洛阳桃李应芳春」——柳叶和园花到处都是崭新的,洛阳的桃李应该在芳菲的春天开放了。写洛阳春色正浓,暗示卢照邻沉醉于帝都的繁华。

「妾向双流窥石镜,君住三川守玉人」——我(郭氏女)在双流(成都附近)照石镜自怜,你住在三川(洛阳一带)守着另一位如玉的美人。

"守玉人"暗示卢照邻有了新欢。

「此时离别那堪道,此日空床对芳沼」——这时的离别怎么能够说得出口,今天独自面对着空床旁的芳沼。

「芳沼徒游比目鱼,幽径还生拔心艸」——芳沼中徒然游着成双成对的比目鱼,幽静的小径上还长着令人揪心的草。

"拔心草"喻相思之苦如草拔心。

「流风回雪傥便娟,骥子鱼文实可怜」——流风回雪般的姿态或许轻盈美丽,骏马和鱼纹箭袋实在是令人怜爱。回忆当初相识时的美好。

「掷果河阳君有分,货酒成都妾亦然」——你在河阳做官时掷果盈车的美事你有缘分,我在成都卖酒也像卓文君一样。

"掷果"用潘安掷果盈车之典,"货酒"用卓文君当垆卖酒之典,暗示两人的爱情曾有佳话。

「莫言贫贱无人重,莫言富贵应须种」——不要说贫贱之人就无人看重,不要说富贵就一定是天生注定的。

「绿珠犹得石崇怜,飞燕曾经汉皇宠」——绿珠虽然出身卑微还是得到了石崇的怜爱,赵飞燕出身低微也曾经受到汉成帝的宠爱。以两位历史名女子的故事说明贫贱之人也可得真爱。

「良人何处醉纵横?直如循默守空名」——夫君你在哪里醉酒放纵呢?简直就像是默默无言地守着空名。

「倒提新缣成慊慊,翻将故剑作平平」——拿着新绸缎反而感到不满,却把旧剑看作不值一提。

"新缣"喻新欢,"故剑"喻旧爱,化用汉宣帝"故剑情深"的典故反其意用之——卢照邻恰恰是喜新厌旧。

「离前吉梦成兰兆,别后啼痕上竹生」——离别前的好梦成了怀孕的吉兆(兰兆指生男的吉兆),离别后啼哭的泪痕留在了竹子上。写离别后郭氏女怀有身孕,更加凄苦。

「别日分明相约束,已取宜家成诫勖」——分别的时候明明相互约定了,已经许下了成家立业的勉励之辞。

「当时拟弄掌中珠,岂谓先摧庭际玉」——当时本以为可以抚弄掌上明珠(指孩子),哪里想到先折损了庭院中的美玉(指孩子夭折)。写孩子不幸夭折的悲痛。

「悲鸣五里无人问,肠断三声谁为续」——悲鸣五里之远也无人来过问,肝肠寸断哭三声有谁来接续?以"五里""三声"写悲痛之深而无人体恤。

「思君欲上望夫台,端居懒听将雏曲」——想念你想要登上望夫台,独坐家中懒得听那养育雏鸟的曲子。

"望夫台"是古人思夫的象征,"将雏曲"喻抚育子女,因孩子夭折而不忍听闻。

「沈沈落日向山低,檐前归燕竝头栖」——沉沉的落日向山头低落下去,屋檐前归来的燕子并着头一起栖息。以双飞的燕子反衬人的孤独。

「抱膝当窗看夕兔,侧耳空房听晓鸡」——抱着膝盖在窗前看着月亮,侧耳在空房中听着拂晓的鸡鸣。

"夕兔"即月亮,传说月中有玉兔。

「舞蝶临阶秪自舞,啼鸟逢人亦助啼」——飞舞的蝴蝶在台阶前只是独自飞舞,啼叫的鸟儿见到人也来助哀啼哭。以蝶和鸟写孤独之感。

「独坐伤孤枕,春来悲更甚」——独自坐着伤感于孤枕独眠,春天到来时悲伤更加深重。

「峨眉山上月如眉,濯锦江中霞似锦」——峨眉山上的月亮如同美女的眉毛,濯锦江中的晚霞如同锦缎。以蜀地美景反衬内心的凄凉。

「锦字回文欲赠君,剑壁层峰自纠纷」——想要织成锦字回文诗赠送给你,但剑壁层层山峰阻隔了道路。

"锦字回文"用苏蕙织锦回文诗的典故。

「平江淼淼分清浦,长路悠悠间白云」——平静的江水淼淼分开了清浦,漫长的道路悠悠间隔着白云。

「也知京洛多佳丽,也知山岫遥亏蔽」——也知道京城洛阳有很多佳丽美人,也知道重重山峰遥远地遮蔽了视线。

「无那短封即疎索,不在长情守期契」——无奈书信短促随即就疏远冷落了,不再像长情之人那样守着期约和契约。

「传闻织女对牵牛,相望重河隔浅流」——传说织女面对牵牛星,隔着银河的浅浅流水遥遥相望。

「谁分迢迢经两岁,谁能脉脉待三秋」——谁能想到迢迢万里已经过了两年,谁能含情脉脉地等待三个秋天。

「情知唾井终无理,情知覆水也难收」——心里知道向井里吐唾沫终究没有道理,心里知道泼出去的水也难以收回。

"唾井"喻怨恨之无益,"覆水难收"喻感情破裂不可挽回。

「不复下山能借问,更向卢家字莫愁」——不再下山去向人打听了,就更像卢家的莫愁女一样。

"莫愁"是古代美女名,此处暗含"莫愁"二字的反讽——如何能不愁?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以景衬情"和"以典言情"的双重手法。在景物描写上,以洛阳的繁华春景(铜驼柳、金谷花)对比蜀地的孤独(双流石镜、空床芳沼),以双飞燕并头栖反衬独守空闺的凄凉。在典故运用上,精心选取了一系列与女性命运相关的典故:卓文君当垆卖酒、绿珠得石崇怜爱、赵飞燕受汉皇宠爱、苏蕙织锦回文、织女牵牛隔河相望——这些典故中的女性要么得偿所爱,要么同样饱受离别之苦,与郭氏女的处境形成或对比或呼应。全诗最精妙之处在于叙事视角的转换——以女性口吻叙事抒情,却出自男性诗人之手,却能写得如此细腻入微、情感真挚,充分展现了骆宾王在闺怨题材上的卓越才能。

总体评价

这首代答体长诗是骆宾王闺怨诗中最出色的作品,也是唐代闺怨诗的重要篇章。全诗以郭氏女的口吻,完整地叙述了她与卢照邻从相识相恋到被遗弃的全过程——从蜀地相恋到洛阳远隔,从怀孕的喜悦到丧子的悲痛,从苦苦等待到绝望怨恨,情感层次极为丰富。诗中"当时拟弄掌中珠,岂谓先摧庭际玉"一联,以"掌中珠"喻未出生的孩子、以"庭际玉"喻夭折的孩子,对比鲜明而令人心碎。此诗不仅是一首优秀的闺怨诗,更是一份珍贵的历史文献,记录了初唐四杰之间真实的情感纠葛,具有独特的文学和文献价值。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