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戍边城有怀京邑

唐 · 骆宾王

译文

扰扰风尘地,遑遑名利途

纷扰的风尘之地匆匆的名利之路

盈虚一易舛,心迹两难俱

得失容易出错心愿与际迹难以兼顾

弱龄小山志,宁期大丈夫

年少时有隐逸之志哪里想到要从军

九微光贲玉,千仞忽弹珠

才华与际遇落差巨大如高处弹珠落下

棘寺游三礼,蓬山簉八儒

在朝廷学习三礼与儒者共事

怀铅慙后进,投笔愿前驱

带笔墨惭愧为后辈投笔从戎愿做前驱

北走非通赵,西之似化胡

北走不是为了通达赵地西行如老子化胡

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

华美车驾早晨催促夜间刁斗传呼报时

战士青丝络,将军黄石符

战士佩青丝络将军持黄石公兵符

连星入宝剑,半月上雕弧

宝剑镶嵌星石雕弓挂着半月形弦

拜井开疎勒,鸣桴动密须

如耿恭拜井守疏勒般鸣鼓进军

戎机习短蔗,祆祲静长榆

军机果断妖气在边塞平息

季月炎初尽,边亭草早枯

季月炎热刚尽边亭草已早早枯萎

层阴笼古木,穷色变寒芜

层层阴云笼罩古木景色变为寒冷荒草

海鹤声嘹唳,城乌尾毕逋

海鹤嘹亮鸣叫城上乌鸦翘尾飞翔

葭繁秋色引,桂满夕轮虚

芦苇繁盛引来秋色桂花开满月亮空虚

行役风霜久,乡园梦想孤

行军风霜已久乡园只能梦中孤独思念

灞池遥夏国,秦海望阳纡

灞池远在故国秦地遥望阳纡

沙塞三千里,京城十二衢

沙漠边塞三千里外京城有十二条大道

杨沟连凤阙,槐路拟鸿都

杨沟连接凤阙槐路仿照鸿都

璧殿规宸象,金堤法斗枢

宫殿规制如天子之象金堤效法北斗

云浮西北盖,月照东南隅

云浮西北如华盖月照东南角落

宝帐垂连理,银床转辘轳

宝帐垂下连理纹饰银床上辘轳转动

广筵留上客,丰馔引中厨

广大筵席留住贵客丰盛菜肴由中厨供应

漏缓金徒箭,娇繁玉女壶

铜漏缓慢移动箭尺玉女壶水滴声繁密

秋涛飞喻马,秋水泛仙舻

秋涛如飞马奔涌秋水浮起仙船

意气风云合,言忘道术趋

意气如风云际会忘言而趋向道术

共矜名已泰,讵肯沫相濡

共同自矜名声显达岂肯相濡以沫

有志慙雕朽,无庸类散樗

有志却惭愧如雕朽木无用如同散木

关山暂超忽,形影叹艰虞

关山飞越而过形影相对叹息艰难

结网空知羡,图荣岂自诬

结网空知羡慕图荣难道是自欺

忘情同塞马,比德类宛驹

忘情如边塞之马比德如西域宛驹

陇阪肝肠绝,阳关亭候迂

陇山山坡令人肝肠断绝阳关驿亭迂回

迷魂惊落雁,离恨断飞凫

迷魂被落雁惊动离恨如飞凫断绝

春去荣华尽,年来岁月芜

春去荣华消尽年复一年岁月荒芜

边愁伤郢调,乡思绕吴歈

边愁伤害楚调乡思围绕吴地歌谣

河气通中国,山途限外区

河流之气连通中原山路隔绝外区

相思若可寄,冰泮有衔芦

相思若可寄托等到冰雪消融鸿雁衔芦飞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骆宾王久戍边城时思念京城长安的长篇述怀诗。全诗以五言古体的形式,从少年立志写起,经历投笔从戎、出塞征战的历程,再到边城久戍中对长安的深切思念,最后以"相思若可寄,冰泮有衔芦"表达托雁传书的期盼。这是骆宾王边塞诗中篇幅最长、内容最丰富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扰扰风尘地,遑遑名利途」——纷扰不安的风尘之地,匆匆忙忙的名利之路。

「盈虚一易舛,心迹两难俱」——盈亏得失容易出错,心愿与际迹两者难以兼顾。

「弱龄小山志,宁期大丈夫」——年少时就有小山(淮南小山)隐逸之志,哪里想到要做大丈夫(从军报国)。

「九微光贲玉,千仞忽弹珠」——九微灯的光华照耀着美玉,千仞高处的弹珠忽然落下。比喻才华与际遇的落差。

「棘寺游三礼,蓬山簉八儒」——在朝廷机构中学习三礼,在蓬莱阁中与八位儒者为伍。写曾在朝中做文学侍从。

「怀铅慙后进,投笔愿前驱」——带着铅椠(书写工具)惭愧于后辈之列,投笔从戎愿做前驱。以班超投笔从戎为榜样。

「北走非通赵,西之似化胡」——北走不是为了通达赵国,西行好似化胡(老子西出函谷关)。

「锦车朝促候,刁斗夜传呼」——华美的车驾早晨催促等待,夜间刁斗(军用铜锅)传呼报时。

「战士青丝络,将军黄石符」——战士佩戴青丝络,将军手持黄石公兵符。

「连星入宝剑,半月上雕弓」——宝剑上镶嵌着连星般的宝石,半月形的弓弦挂在雕弓上。

「拜井开疎勒,鸣桴动密须」——如耿恭拜井开疏勒城般坚守,鸣鼓进军震动了密须之地。

「戎机习短蔗,祆祲静长榆」——军机大事如断蔗般果断,妖异的气焰在长榆边塞平息。

「季月炎初尽,边亭草早枯」——季月炎热刚尽,边亭的草已经早早枯萎。

「层阴笼古木,穷色变寒芜」——层层阴云笼罩着古木,穷尽之色变成了寒冷的荒草。

「海鹤声嘹唳,城乌尾毕逋」——海边的鹤发出嘹亮的叫声,城上的乌鸦尾巴翘起飞翔。

「葭繁秋色引,桂满夕轮虚」——芦苇繁盛引来秋色,桂花开满而月亮的轮廓显得空虚。

「行役风霜久,乡园梦想孤」——行军服役风霜已久,乡园只能在梦中孤独地想念。

「灞池遥夏国,秦海望阳纡」——灞池远在夏国方向,秦地的海子遥望阳纡。

「沙塞三千里,京城十二衢」——沙漠边塞三千里之外,京城有十二条大道。空间距离的极端对比。

「杨沟连凤阙,槐路拟鸿都」——杨树沟连接着凤阙,槐树之路仿照鸿都(洛阳)。

「璧殿规宸象,金堤法斗枢」——璧玉般的宫殿规制如天子之象,金色堤坝效法北斗枢纽。

「云浮西北盖,月照东南隅」——云浮在西北方如华盖,月照在东南方的角落。

「宝帐垂连理,银床转辘轳」——宝帐上垂下连理枝的纹饰,银床上辘轳转动。

「广筵留上客,丰馔引中厨」——广大的筵席留住贵客,丰盛的菜肴由中厨供应。此段回忆京城的繁华生活。

「漏缓金徒箭,娇繁玉女壶」——铜漏缓慢地移动着箭尺,玉女壶中的水滴声繁密。

「秋涛飞喻马,秋水泛仙舻」——秋天的波涛如飞马般奔涌,秋水上涨浮起了仙船。

「意气风云合,言忘道术趋」——意气相投如风云际会,忘记言语而趋向道术。

「共矜名已泰,讵肯沫相濡」——共同自矜名声已经显达,岂肯如涸辙之鱼般互相以沫相濡。

「有志慙雕朽,无庸类散樗」——有志向却惭愧如雕朽木般难成,无用如同散木樗树。

「关山暂超忽,形影叹艰虞」——关山暂时飞越而过,形影相对叹息艰难忧虞。

「结网空知羡,图荣岂自诬」——结网捕鱼空知羡慕他人,图谋荣耀难道是自我欺骗。

「忘情同塞马,比德类宛驹」——忘却情感如同边塞之马,比附德行好似西域宛驹。

「陇阪肝肠绝,阳关亭候迂」——陇山的山坡令人肝肠断绝,阳关的驿亭路途迂回遥远。

「迷魂惊落雁,离恨断飞凫」——迷乱的魂魄被落雁惊动,离别的愁恨如飞凫般断绝。

「春去荣华尽,年来岁月芜」——春天过去荣华消尽,年复一年岁月荒芜。

「边愁伤郢调,乡思绕吴歈」——边塞的忧愁伤害了楚调郢歌,乡思围绕着吴地的歌谣。

「河气通中国,山途限外区」——河流之气连通着中原,山路隔绝了外部区域。

「相思若可寄,冰泮有衔芦」——相思之情如果可以寄托,等到冰雪消融时有衔芦的鸿雁飞来。

"冰泮"即冰雪消融,"衔芦"指鸿雁衔芦苇飞行。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五言古体长诗,结构上分为三大部分:出仕从军经历、京城繁华回忆、边塞思乡之情。

"沙塞三千里,京城十二衢"以数字的极端对比(三千对十二)写出空间距离的巨大;

"璧殿规宸象,金堤法斗枢"以天文意象描写长安宫殿的宏伟。末以"冰泮有衔芦"收束——等到春天冰雪消融时,鸿雁衔芦飞来便可传递书信,以季节的轮回暗示等待终有尽头。

总体评价
这是骆宾王边塞诗的巅峰之作。全诗以五十二韵(一百零四句)的超长篇幅,完整地叙述了从少年立志到边塞久戍的全部人生经历,将个人命运与边塞风光、京城回忆交织在一起。全诗气势恢宏、意象丰富,是初唐边塞诗中最具代表性的长篇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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