畴昔篇
唐 · 骆宾王
译文
少年重英侠,弱岁贱衣冠。
少年时崇尚英雄侠义的风范,年轻时看不上那些只重衣冠外表的世俗之人。
既托寰中赏,方承膝下欢。
既寄托着在世间获得赏识的期望,又正承欢于父母膝下享受天伦之乐。
遨游灞水曲,风月洛城端。
在灞水的河曲处自在遨游,在洛阳城头赏风弄月。
且知无玉馔,谁肯逐金丸。
虽然知道没有玉食佳馔可享,但有谁愿意去追逐豪门贵族抛出的金丸呢。
金丸玉馔盛繁华,自言轻侮季伦家。
金丸玉馔代表着极其盛大的繁华,自言轻慢了石崇那般豪富的人家。
五霸争驰千里马,三条竞骛七香车。
五方豪杰争相驰骋着千里骏马,三条大街上竞相飞驰着七香宝车。
掩映飞轩乘落照,参差步障引朝霞。
华美的飞轩在夕阳余晖中掩映生辉,高低错落的步障迎着朝霞展开。
池中旧水如悬镜,屋里新妆不让花。
池中的清水光洁如悬挂的明镜,屋中人的新妆美丽得不逊于鲜花。
意气风云倏如昨,岁月春秋屡回薄。
意气如风云般倏忽感觉还像昨天一样,但岁月的春秋更替已经循环了多次。
上苑频经柳絮飞,中园几见梅花落。
皇家园林中已经频繁看到柳絮纷飞,家园之中也已几度看到梅花飘落。
当时门客今何在?畴昔交朋已疎索。
当年的门客食客如今都在哪里呢?从前的朋友交游已经疏远冷落了。
莫教憔悴损容仪,会得高秋云雾廓。
不要让憔悴损毁了容颜仪表,等到天高气爽云雾廓清的时候自然会有转机。
淹留坐帝乡,无事积炎凉。
滞留客居在帝都之中,无所事事地积累了世态炎凉的感受。
一朝披短褐,六载奉长廊。
有朝一日穿上了粗布短衣,六年来在官署长廊下值班侍奉。
赋文慙昔马,执戟叹前扬。
写文章自愧不如当年的司马相如,执戟为郎感叹自己如同前代的扬雄。
挥戈出武帐,荷笔入文昌。
手持兵器出入于武帐之中,肩负笔砚进入文昌殿里。
文昌隐隐皇城里,由来奕奕多才子。
文昌殿隐约坐落在皇城之内,从来这里就汇聚了众多才华出众的人。
潘陆词锋骆驿飞,张曹翰苑纵横起。
潘岳和陆机那样的文采络绎不绝地飞扬,张华和曹植那样的才士在翰苑中纵横崛起。
卿相未曾识,王侯宁见拟。
朝廷卿相从来没有赏识过我,王侯贵族又岂能看重我呢。
垂钓甘成白首翁,负薪何处逢知己。
甘愿像姜太公那样垂钓到白头,背着柴薪四处漂泊又到哪里去遇见知己呢。
判将运命赋穷通,从来奇舛任西东。
把命运的穷困和通达都交付天意去安排,从来命运多舛只能任凭东西飘荡。
不应永弃同刍狗,且复飘飖类转蓬。
不应该永远被抛弃如同草编的狗一样,姑且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吧。
容鬓年年异,春华岁岁同。
容颜和鬓发年年都在改变,春天的花草却岁岁都同样盛开。
荣观未尽礼,徇主欲申功。
在荣耀的场合还未能尽到臣子的礼节,想要为主效力争取申明功绩。
脂车秣马辞乡国,萦辔西南使邛僰。
驾好马车喂饱马匹辞别了故乡,牵马前行出使西南边地的邛僰。
玉垒铜梁不易攀,地角天涯眇难测。
玉垒山和铜梁山都不容易攀登上去,天涯地角的遥远难以测算。
莺啭蝉吟有悲望,鸿来雁度无音息。
黄莺啼叫和秋蝉鸣唱中怀着悲伤的期望,鸿雁飞来飞去却没有带来任何音讯。
阳关积雾万里昏,剑阁连山千种色。
阳关积聚的浓雾使万里之遥一片昏暗,剑阁连绵的山峦呈现出千姿百态的颜色。
蜀路何悠悠,岷峰阻且修。
蜀地的道路是多么漫长遥远啊,岷山的山峰险阻而且绵延不绝。
回肠随九折,迸泪连双流。
回肠荡气的愁思随着九曲山路盘旋,涌出的泪水与两条江水一同奔流。
寒光千里暮,露气二江秋。
千里暮色中寒光闪烁,两条江面上升起秋天的露气。
长途看束马,平水且沈牛。
漫长旅途中看人们把马足裹束起来过险路,平静的水面上还有牛在渡河。
华阳旧地标神制,石镜蛾眉真秀丽。
华阳是自古以来标注着神圣建制的名城,石镜山和峨眉山的景色真是秀丽无比。
诸葛才雄已号龙,公孙跃马轻称帝。
诸葛亮才华雄略被称为卧龙,公孙述却轻率地跃马妄自称帝。
五丁卓荦多奇力,四士英灵富文艺。
五丁力士卓绝不凡有着无穷的奇力,四位英灵之士富有文学艺术的才华。
云气横开八阵形,桥形遥分七星势。
云气横布如同诸葛亮布下的八阵图,桥梁远望如同天上七星的走势。
川平烟雾开,游戏锦城隈。
川地平旷烟雾散开,在锦城(成都)的角落游玩闲逛。
墉高龟望出,水净雁文回。
城墙高耸可以望见龟城的全貌,水面清澈映出雁群飞过的倒影。
寻姝入酒肆,访客上琴台。
寻找佳人走进了酒肆之中,拜访客人登上了琴台之上。
不识金貂重,偏惜玉山颓。
不知道金貂贵饰的分量有多重,偏偏惋惜醉态如玉山倾颓。
他乡冉冉消年月,帝里沈沈限城阙。
在他乡慢慢地消磨着年月,帝都深沉地被城墙门阙所阻隔。
不见猿声助客啼,唯闻旅思将花发。
听不到猿啼声来助旅人落泪,只感觉到旅途的愁思随着花开而萌动。
我家迢递关山里,关山迢递不可越。
我的家在遥远的关山之中,关山遥远得无法翻越。
故园梅柳尚余春,来时勿使芳菲歇。
故乡的梅花和柳树还有残存的春色,回去的时候不要让花草的芳香已经凋零。
解鞅欲言归,执袂怆多违。
解下马鞅想要说回去吧,拉着衣袖悲伤于种种离别。
北梁俱握手,南浦共沾衣。
在北边的桥梁上一同握手告别,在南浦水边一起泪湿衣襟。
别情伤去盖,离念惜徂辉。
离别之情悲伤于远去的车盖,思念之心惋惜着消逝的光阴。
知音何所托,木落雁南飞。
知音可以寄托在哪里呢?只见落叶纷飞,大雁南去。
回来望平陆,春来酒应熟。
回来望着平坦的大陆,春天到来时家中的酒应该已经酿好了。
相将菌阁卧青溪,且用藤杯泛黄菊。
相伴在菌阁旁的青溪边躺卧休憩,姑且用藤杯漂浮着黄菊花饮酒取乐。
十年不调为贫贱,百日屡迁随倚伏。
十年不被调任是因为地位贫贱,百日内多次升降调动都随着祸福相倚而变化。
祗为须求负郭田,使我再干州县禄。
只因为需要求得城郭附近的田地养家,使我再次去谋求州县的小官俸禄。
百年郁郁少腾迁,万里遥遥入镜川。
一生郁郁不得志很少有升迁的机会,万里迢迢进入了镜川之地。
涘江拂潮冲白日,淮海长波接远天。
江边拂起的潮水冲击着白日的倒影,淮海的巨浪连接着远方的天际。
丛竹凝朝露,孤山起暝烟。
竹林丛中凝结着清晨的露珠,孤山之上升起了傍晚的烟雾。
赖有边城月,常伴客旌悬。
多亏有边城上空的明月,常常陪伴着客居者悬挂的旌旗。
东南美箭称吴会,名都隐轸三江外。
东南地区出产的美箭著称于吴会之地,名都大邑隐约分布三江之外。
涂山执玉应昌期,曲水开襟重文会。
涂山大会诸侯执玉帛来朝应验了昌盛之期,曲水流觞开怀畅饮重视文人雅集。
仙镝流音鸣鹤岭,宝剑分辉落蛟濑。
仙箭的余音回响在鹤岭之上,宝剑的光芒映落在蛟龙出没的急流之中。
未看白马对芦刍,且觉浮云似车盖。
还没有看到白马对着芦草饲料的场景,只觉得天上飘浮的云朵好像车盖一般。
江南节序多,文酒屡经过。
江南地区的节令时序种类繁多,文人雅集和饮酒聚会屡次经历。
共踏春江曲,俱唱采菱歌。
一起踏着春江弯曲的河岸漫步,一同唱着采菱的歌曲。
舟移疑入镜,棹举若乘波。
船只移动仿佛驶入了镜子般的水面,举起船桨好像乘着波浪前行。
风光无限极,归檝碍池荷。
风光无限美好到极点,归船的船桨却被池塘中的荷叶所阻碍。
眺听烟霞正流眄,即从王事归舻转。
远眺聆听烟霞美景正流连忘返,随即因为公事不得不让归船掉转方向。
芝田花月屡裴回,金谷佳期重游衍。
在芝田花月下屡次徘徊流连,金谷园般的佳期里再次游赏娱乐。
登高北望嗤梁叟,凭轼西征想潘掾。
登高向北远望嗤笑隐士梁鸿的遁世之举,凭靠车轼向西行军想念潘岳的才情。
峰开华岳耸疑莲,水激龙门急如箭。
华山的峰峦劈开耸立如同莲花绽放,龙门的水流激荡湍急如同离弦之箭。
人事谢光阴,俄遭霜露侵。
人事随着光阴的流逝而凋零衰老,忽然又遭受了霜露寒气的侵袭。
偷存七尺影,分没九泉深。
苟且保存着七尺身躯的身影,注定终将埋没在九泉的深处。
穷途行泣玉,愤路未藏金。
在穷途末路上像卞和那样抱着璞玉哭泣献玉,在愤懑的旅途中还未曾隐藏才能。
茹荼空有叹,怀橘独伤心。
吃苦菜受苦难徒然只有叹息,像陆绩怀橘那样一片孝心只有独自伤心。
年来岁去成销铄,怀抱心期渐寥落。
年复一年时光消磨殆尽,怀抱的志向和期望渐渐寥落冷清。
挂冠裂冕已辞荣,南亩东臯事耕凿。
挂起官帽撕裂冠冕已经辞去了荣华仕途,在南亩东皋从事耕种劳作。
宾阶客院常疏散,蓬径柴扉终寂寞。
宾客来往的台阶和庭院经常冷清稀疏,蓬草小径和柴门之内终究是一片寂寞。
自有林泉堪隐栖,何必山中事丘壑。
自然有林泉之景可以隐居栖身,何必非要去深山之中经营丘壑呢。
我住青门外,家临素浐滨。
我住在长安青门之外,家在清澈的浐水之滨。
遥瞻丹凤阙,斜望黑龙津。
远远望见丹凤门阙,斜望黑龙津渡口。
荒衢通猎骑,穷巷抵樵轮。
荒凉的街道上有猎骑通过,偏僻的巷子里有樵夫的车轮抵达。
时有桃源客,来访竹林人。
时常有如桃源中人那样的隐逸之士,来拜访如竹林七贤一般的我。
昨夜琴声奏悲调,旭旦含颦不成笑。
昨夜琴声奏出悲凉的曲调,清晨起来皱着眉头无法展颜微笑。
果乘骢马发嚣书,复道郎官禀纶诰。
果然有骑骢马的御史送来了文书,又说是郎官传达了皇帝的诏令。
冶长非罪曾缧絏,长孺然灰也经溺。
公冶长本无罪却曾被绳索捆绑入狱,韩安国如死灰复燃也曾经历过沉沦。
高门有阅不图封,峻笔无闻歛敷妙。
高门大户有门禁不得进封,文笔犀利却无人听闻只好收敛了才华。
适离京兆谤,还从御史弹。
刚刚离开了京兆尹的诽谤中伤,又遭到了御史的弹劾指控。
炎威资夏景,平曲况秋翰。
酷热的威势借助了夏季的日光,平缓和曲折何况秋天的书信。
画地终难入,书空自不安。
在地上画圈终究难以进入仕途,对着空中书写"咄咄怪事"自然心神不安。
吹毛未可待,摇尾且求餐。
吹毛求疵的苛责不可等待地袭来,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摇着尾巴暂且求得一顿饭。
丈夫坎𡒄多愁疾,契阔迍邅尽今日。
大丈夫坎坷不顺多愁多病,离散困顿的苦难都集中在今天了。
慎罚宁凭两造辞,严科直挂三章律。
审慎用刑怎能只凭原告被告双方的供述,严酷的律令直接挂上了三条重罪。
邹衍衔悲系燕狱,李斯抱怨拘秦桎。
像邹衍那样含着悲愤被关押在燕国狱中,像李斯那样怀着怨恨被秦国的刑具拘禁。
不应白发顿成丝,直为黄沙暗如漆。
不应该白发一下子就变得如丝线般密集,只因为身陷暗如漆黑的黄沙冤狱之中。
紫禁终难呌,朱门不易排。
紫禁城中终究难以呼喊申诉,朱红大门不容易推开进去。
惊魂闻叶落,危魄逐轮埋。
惊恐不定的心魂听到落叶声都心惊胆颤,危惧不安的精神仿佛被车轮碾埋。
霜威遥有厉,雪[枉]遂无阶。
寒霜的威严从远处凛冽逼来,洗雪冤枉竟然无路可走。
含冤欲谁道,饮气独居怀。
满腹冤屈想要向谁诉说呢,只能忍气吞声独自在心中怀抱。
忽闻驿使发关东,传道天波万里通。
忽然听说驿使从关东出发,传报天子的恩泽如波涛般万里相通。
涸鳞去辙还游海,幽禽释网便翔空。
干涸车辙中的鱼终于回到了大海畅游,被网困住的鸟一旦释放便翱翔在天空。
舜泽尧曦方有极,谗言巧佞傥无穷。
舜帝般的恩泽和尧帝般的阳光终究是有限的,谗言巧佞的小人却可能是无穷无尽的。
谁能跼迹依三辅,会就商山访四翁。
谁还能局促地守在三辅之地依附权贵,我终将去商山寻访四位白发隐士。
赏析
题解
《畴昔篇》是骆宾王最长的自述性诗歌之一,全诗以七言为主,兼用五言,篇幅宏大,内容极为丰富。诗题"畴昔"即往昔、从前之意,全诗回顾了诗人从少年时代到中年的全部人生经历——少年时意气风发、壮志凌云,入仕后久居郎署、不得升迁,后奉命出使西南蜀地,历尽艰险,又辗转江南各地,最终遭受冤狱之灾,身陷囹圄。此诗可视为骆宾王用诗写成的自传,也是了解其生平经历和思想变化的最重要文本之一。全诗情感跌宕起伏,从少年的意气到中年的失意,从仕途的坎坷到冤狱的愤懑,真实地记录了初唐文人的人生轨迹。
逐句解读
「少年重英侠,弱岁贱衣冠」——少年时崇尚英雄侠义之风,年少时看不上那些只重衣冠的世俗之人。
"弱岁"即弱冠之年,二十岁左右。
「既托寰中赏,方承膝下欢」——既然寄托了在世间获得赏识的期望,又正承欢于父母的膝下。
"寰中赏"指在社会上获得认可,"膝下欢"指侍奉父母的欢乐。
「遨游灞水曲,风月洛城端」——在灞水的河曲处遨游,在洛阳城头赏风弄月。
"灞水"在长安附近,"洛城"指洛阳,写少年时在两京之间自由游历。
「且知无玉馔,谁肯逐金丸」——虽然知道没有玉食佳肴,但有谁愿意去追逐富贵之家的金丸呢。
"金丸"用韩嫣以金丸打鸟的典故,表示不愿趋附权贵。
「金丸玉馔盛繁华,自言轻侮季伦家」——金丸玉馔代表着盛大的繁华,自言轻视侮辱了石崇(字季伦)那样的豪门。
"季伦家"即石崇之家,以豪富著称。
「五霸争驰千里马,三条竞骛七香车」——五都之地的豪门争相驰骋千里马,三条大街上竞相奔驰着七香车。
"五霸"指五方之霸,"三条"指长安三条大街。
「掩映飞轩乘落照,参差步障引朝霞」——华美的飞轩在夕阳中掩映生辉,参差的步障在朝霞中展开。
「池中旧水如悬镜,屋里新妆不让花」——池中的旧水清澈如悬镜,屋中人的新妆美丽不逊于鲜花。
「意气风云倏如昨,岁月春秋屡回薄」——意气如风云般倏忽如同昨日,但岁月的春秋已经多次循环更替。
"回薄"意为循环往返。
「上苑频经柳絮飞,中园几见梅花落」——皇家园林中频繁看到柳絮飞扬,家园之中已经几度看到梅花飘落。以物候写时光流逝。
「当时门客今何在?畴昔交朋已疎索」——当年的门客如今在哪里呢?从前的朋友已经疏远冷落。
"疎索"即疏远冷落。
「莫教憔悴损容仪,会得高秋云雾廓」——不要让憔悴损害了容颜仪表,等到高秋时节云雾廓清时自会有转机。以天气喻时运。
「淹留坐帝乡,无事积炎凉」——滞留在帝都之中,无所事事地经历了世态炎凉的积累。
「一朝披短褐,六载奉长廊」——一朝穿上粗布短衣,六年中在长廊下侍奉值班。
"短褐"是平民穿的粗布衣服,"奉长廊"指在官署中值班。
「赋文慙昔马,执戟叹前扬」——写文章自愧不如从前的司马相如,执戟为郎感叹如前汉的扬雄。"马"指司马相如,"扬"指扬雄。
「挥戈出武帐,荷笔入文昌」——手持兵器出入武帐,肩负笔砚进入文昌殿。一文一武,概括了自己的官场生涯。
「文昌隐隐皇城里,由来奕奕多才子」——文昌殿隐约在皇城之中,从来就有很多才华出众的人。
「潘陆词锋骆驿飞,张曹翰苑纵横起」——潘岳和陆机的文采如络绎不绝地飞扬,张华和曹植在翰苑中纵横崛起。以四位文学名家代指文昌殿中的才士。
「卿相未曾识,王侯宁见拟」——卿相不曾认识我,王侯又岂能赏识我?"未曾识""宁见拟"写自己地位低微,不被权贵赏识。
「垂钓甘成白首翁,负薪何处逢知己」——甘愿像姜太公那样垂钓成为白发老翁,背着柴薪又到哪里去遇到知己呢?
「判将运命赋穷通,从来奇舛任西东」——认命将运数的穷达通泰交付天意,从来命运多舛只能任凭东飘西荡。
"奇舛"指命运不顺。
「不应永弃同刍狗,且复飘飖类转蓬」——不应该永远被弃之如草狗,姑且像蓬草一样随风飘荡。
"刍狗"用老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意,"转蓬"喻漂泊不定。
「容鬓年年异,春华岁岁同」——容颜鬓发年年都在改变,春天的花草却年年都一样盛开。以自然的不变对比人事的变迁。
「荣观未尽礼,徇主欲申功」——在荣耀的场合还未能尽到臣子之礼,想要为主效力、申明功绩。
「脂车秣马辞乡国,萦辔西南使邛僰」——驾好车喂饱马辞别了家乡,牵马前行出使西南的邛僰之地。
"邛僰"指今四川西昌一带。
「玉垒铜梁不易攀,地角天涯眇难测」——玉垒山和铜梁山不容易攀登,天涯地角遥远难测。
"玉垒""铜梁"都是蜀地名山。
「莺啭蝉吟有悲望,鸿来雁度无音息」——黄莺鸣叫知蝉吟唱中怀着悲伤的期望,鸿雁飞来飞去却没有任何音讯。
「阳关积雾万里昏,剑阁连山千种色」——阳关积聚的浓雾使万里昏暗,剑阁连绵的山峦呈现千种色彩。
「蜀路何悠悠,岷峰阻且修」——蜀地的道路多么漫长遥远,岷山山峰险阻而且绵延。
"阻且修"化用《诗经》"道阻且长"。
「回肠随九折,迸泪连双流」——回肠荡气随着九曲山路而盘旋,涌出的泪水与两条江水一同流淌。
"九折"指邛崃九折坂,"双流"指岷江和沱江。
「寒光千里暮,露气二江秋」——千里暮色中寒光闪闪,二江之上秋天的露气弥漫。
「长途看束马,平水且沈牛」——长途上看人们把马匹束起来过险路,平稳的水面上还有牛渡河而过。
"束马"指将马足裹起来过险路。
「华阳旧地标神制,石镜蛾眉真秀丽」——华阳是旧时的名地,标举着神圣的形制,石镜和蛾眉山真是秀丽无比。
"华阳"指成都一带,"石镜"在成都,"蛾眉"即峨眉山。
「诸葛才雄已号龙,公孙跃马轻称帝」——诸葛亮的才干雄略已经被称为卧龙,公孙述跃马称帝却是轻率之举。
"诸葛"指诸葛亮,"公孙"指公孙述。
「五丁卓荦多奇力,四士英灵富文艺」——五丁力士卓绝不凡多有力大无穷的奇力,四位英灵之士富有文学艺术才华。
"五丁"指开蜀道的五位力士。
「云气横开八阵形,桥形遥分七星势」——云气横布如同诸葛亮的八阵图形,桥梁远看如同七星之势。
「川平烟雾开,游戏锦城隈」——川地平旷烟雾散开,在锦城(成都)的角落游玩。
「墉高龟望出,水净雁文回」——城墙高耸可以望到龟城(成都),水面清澈映出雁群飞过的倒影。
「寻姝入酒肆,访客上琴台」——寻找佳人进入酒肆之中,拜访客人登上琴台之上。
"琴台"是司马相如在成都的遗迹。
「不识金貂重,偏惜玉山颓」——不知道金貂的高贵分量,偏偏可惜玉山倾颓。
"金貂"指贵官的装饰,"玉山颓"形容醉酒之态。
「他乡冉冉消年月,帝里沈沈限城阙」——在他乡慢慢地消磨着年月,帝都深沉地被城阙所限。
「不见猿声助客啼,唯闻旅思将花发」——听不见猿啼声来助旅客流泪,只听到旅途的思绪随着花开而萌动。
「我家迢递关山里,关山迢递不可越」——我的家在遥远的关山之中,关山遥远无法翻越。
「故园梅柳尚余春,来时勿使芳菲歇」——故乡的梅花和柳树还有春色,来时不要让花草的芳香凋零歇尽。
「解鞅欲言归,执袂怆多违」——解下马鞅想要说归去,拉着衣袖悲伤于诸多离别。
"执袂"即拉着衣袖,表示离别时的不舍。
「北梁俱握手,南浦共沾衣」——在北边的桥上一起握手告别,在南浦边一起泪水沾湿了衣襟。
"南浦"是古诗中送别的常见地点。
「别情伤去盖,离念惜徂辉」——离别的感情悲伤于远去的车盖,离别的思念惋惜着逝去的光阴。
"徂辉"即逝去的光阴。
「知音何所托,木落雁南飞」——知音可以寄托在哪里呢?树叶飘落,大雁南飞。化用古诗"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的意境。
「回来望平陆,春来酒应熟」——回来望着平原陆地,春天到来时酒应该已经酿熟了。
「相将菌阁卧青溪,且用藤杯泛黄菊」——相伴在菌阁旁的青溪边休憩,姑且用藤杯漂浮着黄菊花饮酒。用陶渊明采菊东篱的意境。
「十年不调为贫贱,百日屡迁随倚伏」——十年不被调任是因为贫贱,百日之内屡次升迁或贬谪都随祸福相依。
「祗为须求负郭田,使我再干州县禄」——只因为需要求得城郭附近的田地,使我再次去谋求州县的俸禄。
"负郭田"指城边的良田。
「百年郁郁少腾迁,万里遥遥入镜川」——百年人生中郁郁不得志很少有升迁的机会,万里之遥进入了镜川之地。
"镜川"疑指今浙江一带。
「涘江拂潮冲白日,淮海长波接远天」——江边拂起的潮水冲击着白日的倒影,淮海的巨浪接连着远方的天际。
「丛竹凝朝露,孤山起暝烟」——竹林丛中凝结着清晨的露珠,孤山之上升起傍晚的烟雾。
「赖有边城月,常伴客旌悬」——多亏有边城上的明月,常常陪伴着客居者悬挂的旗帜。
「东南美箭称吴会,名都隐轸三江外」——东南地区的美箭著称于吴会之地,名都隐约分布三江之外。
"美箭"指会稽产的美竹箭。
「涂山执玉应昌期,曲水开襟重文会」——涂山执玉应当应验昌盛的时期,曲水边开怀畅饮重视文人雅集。
"曲水"指曲水流觞之会。
「仙镝流音鸣鹤岭,宝剑分辉落蛟濑」——仙箭的余音回响在鹤岭之上,宝剑的光辉映落在蛟龙出没的急流之上。
「未看白马对芦刍,且觉浮云似车盖」——还没看到白马对着芦草饲料,只觉得天上的浮云好像车盖一般。
「江南节序多,文酒屡经过」——江南的节令和时序很多,文人雅集和饮酒聚会屡次经历。
「共踏春江曲,俱唱采菱歌」——一起踏着春江的河曲漫步,一起唱着采菱的歌曲。
「舟移疑入镜,棹举若乘波」——船只移动仿佛驶入了镜子般的水面,举起船桨好像乘着波浪前行。
「风光无限极,归檝碍池荷」——风光无限美好,归船的桨却被池塘中的荷叶所阻碍。
「眺听烟霞正流眄,即从王事归舻转」——远眺聆听烟霞美景正流连忘返,随即因为公事不得不让归船转向。
「芝田花月屡裴回,金谷佳期重游衍」——在芝田花月下屡次徘徊流连,金谷园中的佳期里再次游赏。
「登高北望嗤梁叟,凭轼西征想潘掾」——登高向北远望嗤笑梁鸿(梁叟)的隐遁,凭靠车轼向西行军想念潘岳。
"梁叟"指隐士梁鸿,"潘掾"指潘岳。
「峰开华岳耸疑莲,水激龙门急如箭」——华山的峰峦耸立如同莲花般绽放,龙门的水流湍急如同离弦之箭。
「人事谢光阴,俄遭霜露侵」——人事随着光阴而凋谢,忽然遭受了霜露的侵袭。比喻遭遇不幸。
「偷存七尺影,分没九泉深」——苟且保存着七尺之躯的身影,注定要埋没在九泉之下。
「穷途行泣玉,楚人卞和献璞玉而遭刖足,愤路未藏金。」
「茹荼空有叹,怀橘独伤心」——吃苦菜徒然只有叹息,怀抱橘子的孝心只有独自伤心。
"茹荼"喻吃苦受难,"怀橘"用陆绩怀橘的典故。
「年来岁去成销铄,怀抱心期渐寥落」——年复一年逐渐消磨殆尽,怀抱的心志和期望渐渐寥落。
「挂冠裂冕已辞荣,南亩东臯事耕凿」——挂起官帽撕裂冠冕已经辞去了荣华,在南亩东皋从事耕种劳作。
"挂冠"指辞官,"东皋"用陶渊明"登东皋以舒啸"之典。
「宾阶客院常疏散,蓬径柴扉终寂寞」——宾客台阶和客堂庭院经常冷清疏落,蓬草小径和柴门之内终究是寂寞的。
「自有林泉堪隐栖,何必山中事丘壑」——自然有林泉可以隐居栖身,何必非要去深山中经营丘壑呢。
「我住青门外,家临素浐滨」——我住在青门之外,家在浐水之滨。
"青门"是长安城门名。
「遥瞻丹凤阙,斜望黑龙津」——远远望见丹凤阙,斜望黑龙津渡口。
「荒衢通猎骑,穷巷抵樵轮」——荒凉的街道上有猎骑通过,偏僻的巷子里有樵夫的车轮抵达。
「时有桃源客,来访竹林人」——时常有如桃源中人那样的隐逸之士,来拜访如竹林七贤般的我。
「昨夜琴声奏悲调,旭旦含颦不成笑」——昨夜琴声奏出悲凉的曲调,清晨皱着眉头无法展颜一笑。
「果乘骢马发嚣书,复道郎官禀纶诰」——果然骑着骢马送来了文书,又说郎官传达了皇帝的诏令。
"骢马"指御史所骑的马。
「冶长非罪曾缧絏,长孺然灰也经溺」——公冶长没有罪却被绳索捆绑,韩安国如死灰复燃也经历过沉溺。
"冶长"即公冶长,孔子弟子,曾无辜入狱。
「高门有阅不图封,峻笔无闻歛敷妙」——高门大户有门禁不得进封,文笔犀利却无人听闻收敛了才华。
「适离京兆谤,还从御史弹」——刚离开京兆尹的诽谤,又遭到御史的弹劾。写诗人接连遭受政治打击。
「炎威资夏景,平曲况秋翰」——酷热的威势借助了夏季的日光,平缓和曲折何况秋天的书信。
「画地终难入,书空自不安」——在地上画圈终究难以进入,对着空中书写自然心神不安。
"画地"用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之典。
「吹毛未可待,摇尾且求餐」——吹毛求疵的事情不可等待,只能像狗一样摇着尾巴暂且求一顿饭吃。写屈辱的处境。
「丈夫坎𡒄多愁疾,契阔迍邅尽今日」——大丈夫坎坷不顺多愁多病,离散困顿都集中在今天。
"坎𡒄"即坎坷,"迍邅"指困顿不前。
「慎罚宁凭两造辞,严科直挂三章律」——谨慎判罚怎能只凭原告被告双方的辞供,严酷的法律直接挂上了三条律令。写遭遇严刑峻法。
「邹衍衔悲系燕狱,李斯抱怨拘秦桎」——邹衍含悲被关押在燕国的监狱中,李斯怀着怨愤被秦国的刑具拘禁。以两位无辜入狱的历史人物自比。
「不应白发顿成丝,直为黄沙暗如漆」——不应该白发一下子就变成了丝线般茂密,只是因为身陷黄沙暗如漆黑的冤狱之中。
「紫禁终难呌,朱门不易排」——紫禁城中终究难以呼唤申诉,朱红大门不容易敲开。写冤情无处申诉。
「惊魂闻叶落,危魄逐轮埋」——惊恐的灵魂听到落叶声都心惊,危惧的精神仿佛被车轮碾埋。
「霜威遥有厉,雪[枉]遂无阶」——寒霜的威严从远处逼来,雪冤洗枉竟然无路可走。
"无阶"即无门路。
「含冤欲谁道,饮气独居怀」——满腹冤屈想要向谁诉说,只能忍气吞声独自怀着悲愤。
「忽闻驿使发关东,传道天波万里通」——忽然听说驿使从关东出发,传报天子的恩波万里相通。写终于得到赦免的消息。
「涸鳞去辙还游海,幽禽释网便翔空」——干涸车辙中的鱼终于回到了大海畅游,被网困住的鸟一旦释放便翱翔天空。
「舜泽尧曦方有极,谗言巧佞傥无穷」——舜的恩泽和尧的阳光终究是有限的,谗言巧佞却可能是无穷无尽的。
「谁能跼迹依三辅,会就商山访四翁」——谁还能局促地留在三辅之地,我终将去商山拜访四位白发隐士。
"四翁"指商山四皓。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编年自述"的结构手法,以时间先后为线索,从少年写起到冤狱获赦,几乎涵盖了诗人大半生的经历。全诗最突出的特点是"以地理写人生"——灞水、洛城、帝乡、邛僰、玉垒、铜梁、剑阁、岷峰、锦城、镜川、淮海、吴会、华岳、龙门、青门、浐水、商山等数十个地名依次出现,构成了诗人一生漂泊的路线图,地理空间的转换与人生际遇的变化相互映射。诗中大量使用了历史典故——司马相如、扬雄、诸葛亮、公孙述、五丁力士、邹衍、李斯、公冶长等,以古人之遭遇喻自身之命运,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不事雕饰却字字含泪,尤其在描写冤狱部分,"惊魂闻叶落,危魄逐轮埋""含冤欲谁道,饮气独居怀"等句读来令人动容。
总体评价
《畴昔篇》是骆宾王用诗歌写成的一部自传,也是初唐诗歌中篇幅最长的作品之一。全诗以极其真实的笔触记录了诗人从少年壮志到中年落魄再到冤狱受难的全过程,情感真挚,叙事详实,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诗中最感人的部分是描写冤狱的段落——"不应白发顿成丝,直为黄沙暗如漆""含冤欲谁道,饮气独居怀",将一个正直文人遭受冤屈后的悲愤和绝望表达得淋漓尽致。全诗既是骆宾王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初唐文人群体命运的缩影——才华横溢却仕途坎坷,忠心耿耿却横遭冤狱,最终只能走向归隐之路。此诗与《帝京篇》一起,构成了骆宾王诗歌创作中最重要的两部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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