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马异结交诗
唐 · 卢仝
译文
天地日月如等闲,卢仝四十无往还。
天地日月在眼中都不过是寻常之物,我卢仝活了四十岁在世间竟没有一个可以往来的知音。
唯有一片心脾骨,巉岩崒硉兀郁律。
只有这一副心肠和一身傲骨,如同险峻嶙峋的悬崖峭壁一般。
刀劒为峰㟧,平地放着高如昆仑山。
以刀剑化成的山峰,平地而起高耸得如同昆仑山一样。
天不容,地不受,日月不敢偷照耀。
上天不能容纳我,大地不愿接纳我,连日月都不敢偷偷地照耀我。
神农画八卦,凿破天心胸。
神农氏画出八卦,凿开了天帝的胸膛。
女娲本是伏羲妇,恐天怒。
女娲本来是伏羲的妻子,因为担心天帝会发怒。
捣炼五色石,引日月之针,五星之缕把天补。
于是捣炼五色石子,用日月的针和五星的线来把破损的天空修补好。
补了三日不肯归壻家,走向日中放老鵶。
补完天之后三天都不肯回丈夫家去,跑到太阳里面去放养老鸦去了。
月里栽桂养虾𢋙,天公发怒化龙蛇。
又在月亮里栽种桂树养着虾蟆,天公大怒把它们变成了龙和蛇。
此龙此蛇得死病,神农合药救死命。
这些龙和蛇染上了致命的重病,神农氏配制药物来挽救它们的性命。
天怪神农党龙蛇,罚神农为牛头。
天帝怪罪神农偏袒龙蛇,惩罚神农变成了牛头人身的模样。
令载元气车,不知药中有毒药。
让他驾着元气之车,却不知道药里面暗藏着毒药。
药杀元气天不觉,尔来天地不神圣。
毒药毒杀了元气而天帝浑然不觉,从此以后天地都不再神圣了。
日月之光无正定,不知元气元不死。
日月的光芒也失去了正常的定位,殊不知元气本来就是不会消亡的。
忽闻空中唤马异,马异若不是祥瑞。
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呼唤马异,马异如果不是吉祥之人的话。
空中敢道不容易,昨日仝不仝,异自异,是谓大仝而小异。
空中怎敢轻易呼唤。昨天卢仝和马异各不相同,这叫做大处相同而小处相异。
今日仝自仝,异不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
今天卢仝自是卢仝,马异自是马异,这就是说我不去找你你也不会来找我。
直当中兮动天地,白玉璞里斵出相思心。
然而正当其中却足以撼动天地,从白玉璞石中雕琢出了相思的心意。
黄金鑛里铸出相思泪,忽闻空中崩崖倒谷声。
从黄金矿石中铸造出了相思的眼泪,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山崩谷塌般的巨响。
绝胜明珠千万斛,买得西施南威一双婢。
这声响胜过千万斛明珠的价值,仿佛买来了西施和南威那样的绝代美人做侍婢。
此婢娇饶恼杀人,凝脂为肤翡翠裙。
这些侍婢娇美妖娆简直恼杀人,肌肤如凝脂般白嫩,穿着翡翠色的衣裙。
唯解画眉朱点唇,自从获得君。
只懂得描眉画唇地梳妆打扮,自从得到了你这位知己。
敲金𪭢玉凌浮云,却返顾。
敲击金玉发出的乐声直冲浮云之上,却又忍不住回头顾盼。
一双婢子何足云,平生结交若少人。
两个侍婢又算得了什么,我平生结交的朋友实在是太少了。
忆君眼前如见君,青云欲开白日没。
想念你的时候你仿佛就在眼前,青云将要散开可白日已经西沉。
天眼不见此奇骨,此骨纵横奇又奇。
天上的眼睛看不见这副奇绝的骨骼,这副骨骼纵横交错,奇了又奇。
千岁万岁枯松枝,半折半残压山谷。
就像千年万年的枯老松枝,半折半残地压在山谷之上。
盘根蹙节成蛟螭,忽雷霹雳卒风暴雨撼不动。
盘根错节如同蛟龙螭兽一般,即使是雷劈电击、狂风暴雨也撼动不了它。
欲动不动千变万化总是鳞皴皮,此奇怪物不可欺。
看似要动又不动,千变万化始终是那龙鳞般皴裂的树皮,这种奇异之物是欺负不得的。
卢仝见马异文章,酌得马异胸中事。
卢仝读了马异的文章,便能揣摩透马异胸中蕴藏的志向和心事。
风姿骨本恰如此,是不是。
他的风度和骨气恰恰就像这般模样,你说是不是呢?
赏析
题解
“与马异结交诗”是卢仝最富奇想的长诗之一,写给友人马异以表达结交之意。全诗以天地初开的神话为背景,编织了神农、女娲、伏羲等上古传说,又以“仝”与“异”的名字做文章,阐释“大同而小异”的友情哲学。诗风雄奇瑰丽,想象超迈前人,堪称卢仝“险怪”诗风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天地日月如等闲,卢仝四十无往还。”——天地日月在我眼中都不过是寻常之物,我卢仝活了四十岁,在世间竟然没有可以往还的知己。起笔便气概不凡,以天地之大的背景衬托出孤独之深。
“唯有一片心脾骨,巉岩崒硉兀郁律。”——只有这一副心肠和傲骨,如同巉岩峭壁般险峻嶙峋。“巉岩崒硉兀郁律”连用五个形容山石险峻的叠字,以山的姿态比喻自己性格的刚硬不屈。
“刀劒为峰㟧,平地放着高如昆仑山。”——以刀剑为山峰,平地而起高耸如昆仑山。进一步以奇险意象比喻自己的精神世界。
“天不容,地不受,日月不敢偷照耀。”——上天不能容纳我,大地不愿接纳我,连日月都不敢偷偷照耀我。极写自己与世格格不入的孤独。
“神农画八卦,凿破天心胸。”——神农氏画出八卦,凿开了天的心胸。由此开始一段关于上古神话的奇想。
“女娲本是伏羲妇,恐天怒。”——女娲本是伏羲的妻子,因为担心天会发怒。
“捣炼五色石,引日月之针,五星之缕把天补。”——于是捣炼五色石,用日月的针、五星的线来修补苍天。对女娲补天神话的重新演绎,细节奇特。
“补了三日不肯归壻家,走向日中放老鵶。
”——补完天之后三天都不肯回丈夫家,跑到太阳里面去放养老鸦。用幽默诙谐的笔调改写神话。
“月里栽桂养虾𢋙,天公发怒化龙蛇。”——又在月亮里面栽种桂树养虾蟆,天公大怒将它们化为龙蛇。以天界神话的连续编排构建奇幻叙事。
“此龙此蛇得死病,神农合药救死命。”——这些龙蛇得了致命的病,神农配制药方来救它们的性命。
“天怪神农党龙蛇,罚神农为牛头。”——天帝怪罪神农偏袒龙蛇,罚他变成了牛头人身的形象。
“令载元气车,不知药中有毒药。”——让他驾着元气之车,却不知道药里面含有毒药。
“药杀元气天不觉,尔来天地不神圣。”——毒药杀死了元气而天帝浑然不觉,从此以后天地都不再神圣了。以神话的荒诞来暗喻现实的混乱。
“日月之光无正定,不知元气元不死。”——日月的光芒也失去了正确定位,殊不知元气本来就不会消亡。
“忽闻空中唤马异,马异若不是祥瑞。”——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呼唤马异,马异如果不是祥瑞之人。
“空中敢道不容易,昨日仝不仝,异自异,是谓大仝而小异。”——空中怎敢轻易呼唤。“仝”即“同”,昨天卢仝与马异各有不同,这叫做大同之中有小异。
“今日仝自仝,异不异,是谓仝不往兮异不至。”——今天卢仝是卢仝,马异是马异,各自保持本色,这叫做我不去找你你也不会来。
“直当中兮动天地,白玉璞里斵出相思心。”——但是正当中间却能撼动天地,从白玉璞石中雕琢出相思的心意。
“黄金鑛里铸出相思泪,忽闻空中崩崖倒谷声。”——从黄金矿石中铸造出相思的眼泪,忽然听到空中传来山崩谷塌的巨响。
“绝胜明珠千万斛,买得西施南威一双婢。”——这声音胜过千万斛明珠,买来了西施、南威那样绝世的美人作侍婢。以夸张的手法比喻友谊的珍贵。
“此婢娇饶恼杀人,凝脂为肤翡翠裙。”——这些侍婢娇美迷人令人恼恨,皮肤如凝脂般细腻,穿着翡翠色的裙子。
“唯解画眉朱点唇,自从获得君。”——只知道画眉点唇地打扮,自从得到了你。
“敲金𪭢玉凌浮云,却返顾。”——敲击金玉之声直上浮云,却又回头顾盼。
“一双婢子何足云,平生结交若少人。”——两个侍婢算得了什么,我一生的结交如果太少。
“忆君眼前如见君,青云欲开白日没。
”——想念你的时候仿佛就在眼前看见你,青云将要散开而白日已经西沉。
“天眼不见此奇骨,此骨纵横奇又奇。”——天上的眼睛看不见这副奇骨,这副骨骼纵横交错,奇之又奇。
“千岁万岁枯松枝,半折半残压山谷。
”——就像千年万年的枯松树枝,半折半残地压在山谷之上。
“盘根蹙节成蛟螭,忽雷霹雳卒风暴雨撼不动。”——盘根错节的枝干如同蛟龙螭兽,雷劈电击、暴风骤雨都不能撼动它。
“欲动不动千变万化总是鳞皴皮,此奇怪物不可欺。”——看似要动又不动,千变万化都是那龙鳞般的皴裂树皮,这种奇异之物是不可欺辱的。以枯松比喻马异文章的苍劲风格。
“卢仝见马异文章,酌得马异胸中事。”——卢仝读了马异的文章,便能揣摩出马异胸中之事。
“风姿骨本恰如此,是不是。”——他的风姿和风骨恰恰就像这样,你说是还是不是?以反问作结,语气诙谐亲切。
艺术手法
此诗是卢仝“险怪”诗风的集大成之作。其一,神话重构:诗人将女娲补天、神农尝百草等神话拆解重组,加入“放老鵶”“养虾蟆”等戏谑细节,以荒诞解构庄严。其二,文字游戏:“仝”与“异”的名字反复拆合,“大仝而小异”“仝不往兮异不至”既是文字的巧思,也暗含友情哲学。其三,意象层叠:白玉璞、黄金矿、枯松枝、蛟螭等意象层出不交,以极端的物质形态(玉、金、千年松)比喻精神品质。其四,节奏多变:全诗句式从三字到十一字不等,长短参差,急缓交替,如同一场语言的暴风骤雨。
总体评价
这首长诗是唐代最富想象力的作品之一。卢仝以近乎疯狂的奇想构建了一个神话与现实交织的世界,在其中探讨友谊的本质。诗中“大仝而小异”的辩证思维,既是对二人名字的巧妙阐释,也是对真正的友情——同中有异、异中有同——的深刻理解。结尾以枯松比喻马异文章的苍劲品格,将文学批评融入友情表达,堪称奇才奇诗。韩愈称卢仝“险语破鬼胆”,这首诗便是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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