纶与吉侍郎中孚司空郎中曙苗员外发崔补阙峒耿拾遗𣲗李校书端风尘追游向三十载数公皆负当时盛称荣耀未几俱沈下泉畅博士当感怀前踪有五十韵见寄輙有所詶以申悲旧兼寄夏侯侍御审侯仓曹钊
唐 · 卢纶
译文
禀命孤且贱,少为病所婴。
我天生命运孤苦低微,从小就被疾病缠绕。
八岁始读书,四方遂有兵。
八岁才开始读书求学,四方已经爆发了战争。
童心幸不羁,此去负平生。
年少的童心幸好还没有被束缚,但这一走便辜负了平生的志向。
是月胡入洛,明年天陨星。
这个月胡人的军队攻入了洛阳,第二年天上就坠落了星辰。
夜行登灞陵,惝怳靡所征。
夜晚赶路登上了灞陵,心神恍惚不知道要去向何方。
云海一翻荡,鱼龙俱不宁。
时局如同云海一般翻腾震荡,天下万物都不得安宁。
因浮襄江流,远寄鄱阳城。
于是顺着襄江的水流漂泊南下,远远地寄居在鄱阳城中。
鄱阳富学徒,诮我戆无营。
鄱阳这个地方有很多求学的人,却讥笑我愚笨而不善于经营生计。
谕以诗礼义,朂随宾荐名。
有人用诗书礼义来教导我,勉励我随同举荐去博取功名。
舟车更滞留,水陆互阴晴。
乘船坐车一路辗转滞留,水路陆路交替前行,天气也是阴晴不定。
晓望怯云阵,夜愁惊鹤声。
清晨远望害怕看到战争的云烟阵势,夜晚忧愁被鹤的叫声惊醒。
凄凄指宋郊,浩浩入秦京。
凄凉地向着宋州郊外前行,浩浩荡荡进入了秦地的京城长安。
沴气既风散,皇威如日明。
战乱的妖气已经被风吹散,朝廷的威严如同太阳一般光明。
方逢粟比金,未识公与卿。
正赶上粮食贵比黄金的荒年,还不认识什么公卿贵人。
十上不可待,三年竟无成。
多次上书都等不到结果,三年努力最终一无所成。
偶为达者知,扬我于王廷。
偶然被通达之人赏识,将我推荐到了朝廷之上。
素志且不立,青袍徒见萦。
平素的志向尚且不能实现,低级官员的青袍白白穿在身上。
昏孱夙自保,静躁本殊形。
昏聩懦弱的我一直只求自我保全,安静和躁动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性情。
始趋甘棠阴,旋遇密人迎。
开始到地方任职为官,随即又遇到密人来迎接。
考实绩无取,责能才固轻。
考核实际政绩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责求能力的话我的才华本来就微薄。
新丰古离宫,宫树锁云扃。
新丰有古老的离宫遗址,宫中的树木被云雾如同门扇一般锁住。
中复莅兹邑,往惟曾所经。
中间又来到这个县邑任职,过去只是曾经路过而已。
缭垣何逶迤,水殿亦峥嵘。
连绵的围墙多么蜿蜒曲折,临水的宫殿也高耸壮观。
夜雨滴金砌,阴风吹玉楹。
夜里雨水滴落在金色的台阶上,阴风吹过玉石雕成的柱子。
官曹虽检率,国步日夷平。
官署虽然简朴,国家的局势一天天安定平顺下来。
命蹇固安分,祸来非有萌。
命运困顿固然应该安分守己,但灾祸降临并非有什么征兆。
因逢骇浪飘,几落无辜刑。
因为遭遇如惊涛骇浪般的政治风波,差点遭受无辜的刑罚。
巍巍登坛臣,独正天柱倾。
巍然登坛执政的大臣,独自撑住了即将倒塌的天柱。
悄悄失途子,分将秋草幷。
默默迷路失意的人,注定要和秋天的衰草一起凋零。
百年甘守素,一顾乃拾青。
本打算一辈子甘守清贫淡泊,没想到一经赏识就获得了功名。
相逢十月交,众卉飘已零。
相逢在十月交替的时候,各种花草都已经飘落凋零。
感旧谅戚戚,问孤恳茕茕。
回忆旧事确实令人悲伤感慨,慰问孤苦之人更是恳切而辛酸。
侍郎文章宗,杰出淮楚灵。
吉侍郎是文章的宗师,杰出地体现了淮楚之地的灵秀之气。
掌赋若吹籁,司言如建瓴。
他掌管赋税如同吹奏天籁一般自然,掌管言辞如同高屋建瓴一般顺畅。
郎中善余庆,雅韵与琴清。
司空郎中善于积善余庆,风雅的韵致如同琴声一般清越。
郁郁松带雪,萧萧鸿入冥。
他如同苍松上带着白雪般高洁,又如鸿雁萧萧飞入远空般超逸。
员外真贵儒,弱冠被华缨。
苗员外是真正的名门儒者,二十岁就已经戴上了华美的帽缨。
月香飘桂实,乳溜滴琼英。
他如同月宫飘香的桂实,又如同钟乳滴下的琼玉精华。
补阙思冲融,巾拂艺亦精。
崔补阙的思想冲和融洽,歌舞技艺也十分精湛。
彩蝶戏芳圃,瑞云凝翠屏。
他如同彩蝶在花圃中嬉戏,又如同祥云凝聚在翠屏之上。
拾遗兴难侔,逸调旷无程。
耿拾遗的才情兴致难以比拟,超逸的格调旷达而不受常轨约束。
九酝贮弥洁,三花寒转馨。
他如同九酝美酒贮存越久越洁净,又如三花在寒冷中反而散发馨香。
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
李校书的才华智慧雄俊出众,举世之中独此一人风姿绝伦。
赌墅鬼神变,属词鸾凤惊。
他下赌墅棋时令鬼神都为之变化,写文章时令鸾凤都为之惊叹。
差肩曳长裾,总辔奉和铃。
大家并肩同行拖着长长的衣裾,一起骑马出行奉命响应。
共赋瑶台雪,同观金谷筝。
一同赋诗吟咏瑶台的雪景,一同观赏金谷园的筝乐。
倚天方比劒,沈井忽如瓶。
正当盛年如倚天宝剑一般锐利,忽然像瓶沉入井底一般消逝了。
神昧不可问,天高莫尔听。
神明昏昧不可追问,苍天高远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君持玉盘珠,泻我怀袖盈。
你寄来的诗篇如同玉盘中的明珠,倾泻在我的怀袖之间满满的。
读罢涕交颐,愿言跻百龄。
读完之后泪水纵横流满双颊,只愿活着的人都能长命百岁。
赏析
题解
这是卢纶的一首五言长篇古诗,也是他最具自传性质的代表作之一。诗题极长,列举了吉中孚、司空曙、苗发、崔峒、耿𣲗、李端等大历十才子中多位好友的名字,回忆了他们风尘追游近三十年的交谊,感叹这些曾经负一时盛名、荣耀非凡的人物如今都已相继去世。畅博士有感于前事,寄来五十韵的诗作,卢纶以此诗相酬答,既抒发悼念旧友的悲恸,又兼寄夏侯侍御审和侯仓曹钊。全诗结构宏大,从自己的童年写起,历经安史之乱的动荡、求仕的坎坷、与诸友相识相交的盛况,最终归结于对逝者的哀悼,堪称卢纶一生经历的缩影。
逐句解读
「禀命孤且贱,少为病所婴」——开篇即交代自己命运孤苦低微,从小就被疾病缠绕。一个"婴"字用得极为贴切,疾病如同缠绕婴儿一般紧紧箍住了年幼的诗人。
「八岁始读书,四方遂有兵」——八岁才开蒙读书,此时安史之乱爆发,四方战乱。这两句将个人命运与时代灾难紧密联系,个人的求学之路从一开始就被战争打断。
「童心幸不羁,此去负平生」——年少童心还未被束缚,就踏上了漂泊之路,从此辜负了平生的志向。这里的"负"字充满自嘲与遗憾。
「是月胡入洛,明年天陨星」——这个月安禄山的军队攻入洛阳,第二年天上坠落了星辰。以天象异变来暗示乱世之灾,也是对安史之乱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纪实。
「夜行登灞陵,惝怳靡所征」——夜晚行走登上灞陵,心神恍惚,不知前路在何方。灞陵是长安附近的送别之地,在此夜行暗示着离乡远行。
「云海一翻荡,鱼龙俱不宁」——时局如同翻腾的云海,所有生物都不得安宁。以自然界的动荡比喻社会动荡,是古典诗歌中常见的比兴手法。
「因浮襄江流,远寄鄱阳城」——于是顺着襄江漂流而下,远远寄居在鄱阳城。这是卢纶在安史之乱中南逃避难的路线。
「鄱阳富学徒,诮我戆无营」——鄱阳当地有很多求学的人,却讥笑我愚笨而不善经营。可见少年卢纶在南方的艰难处境。
「谕以诗礼义,朂随宾荐名」——有人教导我诗书礼义,勉励我参加举荐以获取功名。这是卢纶在南方得到教诲的记载。
「舟车更滞留,水陆互阴晴」——乘船坐车辗转滞留,水路陆路交替穿行,天气也阴晴不定。写出了奔波求仕途中的艰辛。
「晓望怯云阵,夜愁惊鹤声」——清晨远望害怕看到战争的云阵,夜晚发愁被鹤鸣惊醒。这两句以细腻的感受写出了乱世中人的惶恐不安。
「凄凄指宋郊,浩浩入秦京」——凄凉地经过宋州郊野,浩浩荡荡进入了秦地京城长安。从南方向北进发的路线清晰可见。
「沴气既风散,皇威如日明」——战乱的恶气已经被风吹散,朝廷的威严如同太阳一般光明。安史之乱渐趋平定。
「方逢粟比金,未识公与卿」——正赶上粮食价比黄金的荒年,还不认识什么公卿贵人。战后物资匮乏,自己又毫无门路。
「十上不可待,三年竟无成」——多次上书都等不到结果,三年努力最终一无所成。化用了苏秦"十上而不遇"的典故。
「偶为达者知,扬我于王廷」——偶然被通达之人赏识,将我推荐到了朝廷。这是命运的转机。
「素志且不立,青袍徒见萦」——平素的志向尚且不能实现,低级官员的青袍白白缠绕在身。做了小官却仍不能施展抱负。
「昏孱夙自保,静躁本殊形」——昏聩懦弱的我一直自我保全,安静与躁动本来就是两种不同的天性。这是诗人的自我剖析。
「始趋甘棠阴,旋遇密人迎」——开始到甘棠树下任职(指担任地方小吏),随即又遇到密人来迎接。
「考实绩无取,责能才固轻」——考核实际政绩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责求能力的话自己的才华本来就轻薄。自谦之语中透着无奈。
「新丰古离宫,宫树锁云扃」——新丰有古老的离宫,宫中的树木被云雾锁闭。此处写景融入了冷寂之感。
「中复莅兹邑,往惟曾所经」——中间又来到这个县邑任职,过去只是曾经路过的地方。
「缭垣何逶迤,水殿亦峥嵘」——连绵的围墙蜿蜒曲折,水上宫殿也高耸壮观。写离宫的恢弘气象。
「夜雨滴金砌,阴风吹玉楹」——夜雨滴落在金色的台阶上,阴风吹过玉石的柱子。以冷色调的景物渲染出凄清的氛围。
「官曹虽检率,国步日夷平」——官署虽然简朴,国家的局势一天天平定下来。
「命蹇固安分,祸来非有萌」——命运困顿本应安分守己,灾祸降临并非有征兆。诗人在此感叹命运无常。
「因逢骇浪飘,几落无辜刑」——因为遇到如惊涛骇浪般的政治风波,差点遭受无辜的刑罚。暗示自己曾卷入政治漩涡。
「巍巍登坛臣,独正天柱倾」——巍巍然登坛执政的大臣,独自撑起了即将倾倒的天柱。指某位力挽狂澜的重臣。
「悄悄失途子,分将秋草幷」——默默迷路的失意之人,注定要和秋天的衰草一起凋零。自比失途之人。
「百年甘守素,一顾乃拾青」——本打算一生甘守清素,没想到一经赏识就获得了功名。
「相逢十月交,众卉飘已零」——相逢在十月之交,各种花草都已经飘零凋落。以时令暗示年华老去。
「感旧谅戚戚,问孤恳茕茕」——回忆旧事确实令人悲伤,慰问孤独之人更是恳切而辛酸。
以下数句分别描写各位好友的才华风采:「侍郎文章宗,杰出淮楚灵」写吉中孚文章出众;
「郎中善余庆,雅韵与琴清」写司空曙风雅如琴;
「员外真贵儒,弱冠被华缨」写苗发出身名门;
「补阙思冲融,巾拂艺亦精」写崔峒多才多艺;
「拾遗兴难侔,逸调旷无程」写耿𣲗才情超逸;
「校书才智雄,举世一娉婷」写李端才华冠世。
「差肩曳长裾,总辔奉和铃」——并肩而行拖着长长的衣裾,一起骑马奉命出行。回忆当年众人同在朝中意气风发的景象。
「共赋瑶台雪,同观金谷筝」——一起在瑶台赏雪赋诗,一同在金谷园听筝取乐。这是对当年诗酒雅集的回忆。
「倚天方比劒,沈井忽如瓶」——正当倚天比剑的盛年,却忽然像瓶沉井底一般消逝。以极其鲜明的对比写出了盛年逝去的突兀与不可挽回。
「神昧不可问,天高莫尔听」——神明昏昧不可追问,苍天高远无人倾听。对天命的控诉。
「君持玉盘珠,泻我怀袖盈」——你(畅博士)寄来的诗篇如同玉盘中的明珠,倾泻在我的怀抱衣袖之间,令我感动不已。
「读罢涕交颐,愿言跻百龄」——读完之后泪水纵横满面,只愿活着的人都能长命百岁。以泪作结,情深意切。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一首叙事兼抒情的五言长篇古诗,在艺术上有以下几个突出特点。首先,结构上采用了以个人经历为线索的线性叙事,从童年写到暮年,从个人的困顿写到与诸友的交往,层次分明,脉络清晰。其次,人物刻画上采用了"以特征喻人"的手法,用简洁的比喻刻画每位友人的性格才情,如用"郁郁松带雪"形容司空曙的高洁,用"九酝贮弥洁"比喻耿𣲗的醇厚,各具面目。第三,意象使用上善用对比,"倚天方比劒,沈井忽如瓶"将锐利与沉坠并列,"云海一翻荡,鱼龙俱不宁"以动态景象写时代动荡。第四,语言风格质朴而有力度,不像某些大历诗人的雕琢纤细,而是以直抒胸臆为主,间以比兴寄托。
总体评价
此诗是卢纶诗歌中最具文献价值和文学价值的作品之一,既是一篇沉痛的悼亡之作,也是大历十才子群体命运的完整记录。全诗以个人经历为主线,串联起安史之乱前后的历史变迁、文人群体的聚散离合,具有诗史的性质。在悼亡题材中,此诗不以一首一联的精致取胜,而以整体的浑厚深沉见长。特别是后半部分逐一描写故友风采,再以"倚天方比劒,沈井忽如瓶"陡然转入悼亡,这种由盛转衰的节奏感极为强烈,令人读之不忍释卷。此诗在中国古代悼亡诗中堪称佳作,也是研究大历诗人群体的第一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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