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诗

唐 · 路德延

译文

情态任天然,桃红两颊鲜。

神态天真自然,两颊如桃花般红润鲜艳。

乍行人共看,初语客多怜。

刚学会走路人人都要多看几眼,第一次开口说话客人们都十分怜爱。

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

胳膊胖乎乎的像瓠瓜,肌肤柔软胜过丝绵。

长头才覆额,分角渐垂肩。

长长的头发才刚刚盖住额头,分梳的发角渐渐垂到肩上。

散诞无尘虑,逍遥占地仙。

散漫自由没有世俗烦恼,逍遥自在如同人间的地仙。

排衙朱阁上,喝道画堂前。

在朱阁上模仿官员排衙升堂,在画堂前学大人喝道开路。

合调歌杨柳,齐声踏采莲。

齐声和着调子唱《杨柳》曲,一起踩着节拍跳《采莲》舞。

走隄行细雨,奔巷趁轻烟。

在堤坝上冒雨奔跑行走,在巷子里追着轻烟嬉闹。

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作鞭。

骑着嫩竹当作马,折下新蒲当作鞭子。

莺雏金旋系,猫自彩丝牵。

用金环系住小黄莺,用彩丝牵着猫到处走。

拥鹤归晴岛,驱鹅入暖泉。

抱着鹤回到晴朗的小岛上,赶着鹅走进温暖的泉水里。

杨花争弄雪,榆叶共收钱。

争着把杨花当作雪来玩弄,一起收集榆叶当作钱币。

锡镜当胸挂,银珠对耳悬。

胸前挂着锡制的镜子,两耳悬着银色的珠子。

头依苍鹘裹,袖学柘枝揎。

头上裹着苍鹘形状的帽子,袖子学着跳柘枝舞的样子卷起来。

酒𣨼丹砂暖,茶催小玉煎。

喝了酒脸上红如丹砂般暖热,催促小玉来煎茶。

频邀筹箸挣,时乞绣针穿。

常常邀请人用筹码筷子来争输赢,有时讨要绣花针来穿线。

宝箧拏红豆,妆奁拾翠钿。

从宝箱里拿出红豆来玩耍,从妆奁中拾取翠钿。

戏袍披按褥,劣帽戴靴毡。

戏袍披在垫褥上,歪歪斜斜地戴着帽子和毡靴。

展画趍三圣,开屏笑七贤。

展开画卷快步去看三圣图,打开屏风笑看七贤图。

贮怀青杏小,垂额绿荷圆。

怀里揣着小小的青杏,额头上贴着圆圆的绿荷叶。

惊滴沾罗泪,娇流汚锦涎。

被水滴惊到泪水沾湿了罗衣,娇嗔时口水流下来弄脏了锦缎。

倦书饶娅姹,憎药巧迁延。

读书疲倦时娇声娇气,讨厌吃药时千方百计地拖延。

弄帐鸾绡映,藏衾凤绮缠。

在鸾纹纱帐中玩耍映照,藏在凤纹锦被里缠绕嬉闹。

指敲迎使鼓,筋拨赛神弦。

用手指敲打迎接使者的鼓,用指甲拨弄赛神祭典的琴弦。

帘拂鱼钩动,筝推雁柱偏。

碰到帘子让鱼钩晃动,推着筝的雁柱让它偏移。

碁图添路画,笛管欠声镌。

在棋盘图上乱画添路,在笛管上刻字破坏音准。

恼客初酣睡,惊僧半入禅。

客人刚要酣睡就被吵闹,僧人入定到一半就被惊扰。

寻蛛穷屋瓦,探雀遍楼椽。

找蜘蛛找遍了屋顶瓦缝,掏鸟窝掏遍了楼阁椽子。

抛果忙开口,藏钩乱出拳。

抛果子时急忙张嘴去接,玩藏钩游戏时乱伸出拳头。

夜分围榾柮,朝聚打秋千。

夜里围着木块火堆取暖,早上聚在一起荡秋千。

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

折竹篾扎泥塑的燕子,添上丝线放飞纸鸢。

互夸轮水碓,相教放风旋。

互相夸耀自己能转动水碓的轮子,互相教对方放旋转的风车。

旗小裁红绢,书幽截碧牋。

用红绢裁出小旗子,用碧色信笺写隐秘的书信。

远铺张鸽网,低控射蝇弦。

远处铺张开捕鸽的网,低处拉紧射苍蝇的弹弓。

𧮪语时时道,谣歌处处传。

童言稚语时时在说,儿歌谣曲处处传唱。

匿牕眉乍曲,遮路臂相连。

躲在窗后眉毛忽然弯起来,挡住去路手臂连着手臂。

鬬草当春迳,争毬出晚田。

在春天的田间小路上斗草,在傍晚的田地里争抢球。

柳傍慵独坐,花底困横眠。

柳树旁懒洋洋独自坐着,花丛下困了就横卧而眠。

等鹊前篱畔,听蛩伏砌边。

在前面的篱笆旁等候喜鹊,趴在台阶边听蟋蟀叫。

傍枝粘舞蝶,隈树捉鸣蝉。

在枝头旁粘捕飞舞的蝴蝶,在树弯处捕捉鸣叫的蝉。

平岛夸趫上,层崖逞捷缘。

在平坦的岛石上夸耀自己能敏捷地跳上去,在层叠的山崖上逞能攀缘。

嫩苔车迹小,深雪履痕全。

嫩苔上的车辙痕迹很小,深雪中的脚印完整清晰。

竞指云生岫,齐呼月上天。

争着指向云从山峰涌出的地方,齐声欢呼月亮升上了天空。

蚁窠寻迳𣃁,蜂穴遶阶填。

循着蚂蚁窝的路径来挖掘,蜜蜂的巢穴围绕着台阶填满。

樵唱回深岭,牛歌下远川。

唱着樵歌回到深山岭上,唱着牧牛歌从远处的河流下来。

垒柴为屋木,和土作盘筵。

垒起柴火当房屋的木材,和着泥土当作宴席的桌案。

险砌高台石,危跳峻塔砖。

冒险砌起高台的石头,危险地从高塔的砖上跳下。

忽升隣舍树,偷上后池船。

忽然爬上邻居家的树,偷偷上了后面池塘的船。

项橐称师日,甘罗作相年。

项橐七岁被孔子尊为师的时候,甘罗十二岁就做了丞相的年纪。

明时方任德,劝尔减狂颠。

圣明的时代崇尚德行,劝你们收敛一些狂放纵恣。

赏析

题解

《小儿诗》是唐代诗人路德延的一首长篇五言排律,全诗以极其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幼儿的外貌、神态、游戏、顽皮举止和天真烂漫的日常生活。这首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儿童生活最为详尽、最为生动的作品之一,堪称一部"儿童百科全书"式的诗篇。诗中列举了几十种儿童游戏和活动,从外貌到行为、从室内到户外、从玩闹到闯祸,无所不包,展现了诗人对儿童世界的深入观察和深厚情感。末尾以项橐、甘罗两个少年奇才的典故作结,寓劝诫之意,使全诗在铺陈描述之外又多了一层教化的深意。

逐句解读

外貌与神态
「情态任天然,桃红两颊鲜」——儿童的神态天真自然,两颊如桃花般红润鲜艳。

「乍行人共看,初语客多怜」——刚学会走路时人人都要看,第一次说话时客人们都十分怜爱。

「臂膊肥如瓠,肌肤软胜绵」——胳膊胖乎乎的像瓠瓜,肌肤柔软胜过丝绵。

「长头才覆额,分角渐垂肩」——长长的头发才刚刚盖住额头,分梳的发角渐渐垂到肩上。这几句从面色、体态、肌肤、发型等角度描绘幼儿的外貌,刻画出胖墩墩、粉嘟嘟的可爱形象。

天真性情
「散诞无尘虑,逍遥占地仙」——散漫自由没有世俗烦恼,逍遥自在如同人间的地仙。总括幼儿无忧无虑的天性。

「排衙朱阁上,喝道画堂前」——在朱阁上模仿官员排衙升堂,在画堂前学大人喝道开路。写儿童模仿大人的官场仪仗,充满童趣。

歌舞与嬉戏
「合调歌杨柳,齐声踏采莲」——齐声唱着《杨柳》曲,和着节拍跳《采莲》舞。写儿童模仿歌舞。

「走隄行细雨,奔巷趁轻烟」——在堤坝上冒雨奔跑,在巷子里追着轻烟嬉戏。写儿童不怕风雨、到处玩耍的情景。

「嫩竹乘为马,新蒲折作鞭」——骑着嫩竹当马,折下新蒲作鞭子。这是经典的"竹马"游戏,儿童骑竹竿驰骋的生动画面。

「莺雏金旋系,猫自彩丝牵」——用金环系住小黄莺,用彩丝牵着猫玩耍。写儿童与小动物的互动。

户外活动
「拥鹤归晴岛,驱鹅入暖泉」——抱着鹤回到晴朗的小岛,赶着鹅走进温暖的泉水。写儿童与家禽的嬉戏。

「杨花争弄雪,榆叶共收钱」——争着用杨花当作雪来玩耍,一起用榆钱当钱币来收集。杨花似雪、榆叶如钱,儿童以自然之物为玩具,想象力丰富。

「锡镜当胸挂,银珠对耳悬」——胸前挂着锡镜,两耳悬着银珠。写儿童模仿大人佩戴饰物。

「头依苍鹘裹,袖学柘枝揎」——头上裹着苍鹘形状的帽子,袖子学跳柘枝舞时卷起。写儿童穿戴戏装、模仿表演。

饮食与日常
「酒𣨼丹砂暖,茶催小玉煎」——喝了酒脸红如丹砂般暖热,催促小玉来煎茶。写儿童模仿大人饮酒品茶的趣态。

「频邀筹箸挣,时乞绣针穿」——常常邀请人用筹码筷子来争输赢,有时讨要绣花针来穿线。写儿童学大人博弈和女红。

「宝箧拏红豆,妆奁拾翠钿」——从宝箱里拿出红豆来玩,从妆奁中拾取翠钿。写儿童翻弄大人的珍玩饰物。

「戏袍披按褥,劣帽戴靴毡」——戏袍披在垫褥上,歪歪斜斜地戴着帽子和毡靴。写儿童穿戴戏服的滑稽样子。

书画与观赏
「展画趍三圣,开屏笑七贤」——展开画卷快步去看三圣图,打开屏风笑看七贤图。写儿童对书画的好奇。

「贮怀青杏小,垂额绿荷圆」——怀里揣着小小的青杏,额头上贴着圆圆的绿荷叶。写儿童采摘花果装饰自己。

「惊滴沾罗泪,娇流汚锦涎」——被水滴惊到泪水沾湿了罗衣,娇嗔时口水流下来弄脏了锦缎。写幼儿哭泣和流口水的憨态。

「倦书饶娅姹,憎药巧迁延」——读书疲倦时娇声娇气,讨厌吃药时千方百计拖延。写儿童在学习和吃药时的抗拒与撒娇。

室内玩耍
「弄帐鸾绡映,藏衾凤绮缠」——在鸾纹纱帐中玩耍映照,藏在凤纹锦被里缠绕。写儿童在帐帏间的嬉闹。

「指敲迎使鼓,筋拨赛神弦」——用手指敲打迎接使者的鼓,用指甲拨弄赛神祭典的琴弦。写儿童模仿各种乐器演奏。

「帘拂鱼钩动,筝推雁柱偏」——碰到帘子让鱼钩晃动,推着筝的雁柱让它偏移。写儿童对器物的好奇和捣乱。

「碁图添路画,笛管欠声镌」——在棋盘图上乱画添路,在笛管上刻字破坏音准。写儿童对棋具和乐器的破坏性玩耍。

调皮捣蛋
「恼客初酣睡,惊僧半入禅」——客人刚要酣睡就被吵闹,僧人入定到一半就被惊扰。写儿童不分场合的顽皮。

「寻蛛穷屋瓦,探雀遍楼椽」——找蜘蛛找遍了屋顶瓦缝,掏鸟窝掏遍了楼阁椽子。写儿童攀高爬低的冒险。

「抛果忙开口,藏钩乱出拳」——抛果子时急忙张嘴接,玩藏钩游戏时乱伸出拳头。写儿童各种游戏的细节。

「夜分围榾柮,朝聚打秋千」——晚上围着木块火堆取暖,早上聚在一起荡秋千。写日夜不同的游戏活动。

手工与游戏
「折竹装泥燕,添丝放纸鸢」——折竹篾扎泥塑的燕子,添上丝线放飞纸鸢。写儿童制作和放飞风筝。

「互夸轮水碓,相教放风旋」——互相夸耀自己能转动水碓的轮子,互相教对方放旋转的风车。写儿童对机械装置的兴趣和竞赛。

「旗小裁红绢,书幽截碧牋」——用红绢裁出小旗子,用碧色信笺写隐秘的书信。写儿童模仿成人的旗帜和书信。

「远铺张鸽网,低控射蝇弦」——远处铺张开捕鸽的网,低处拉紧射苍蝇的弹弓。写儿童用各种方式捕捉小动物。

语言与社交
「𧮪语时时道,谣歌处处传」——童言稚语时时在说,儿歌谣曲处处传唱。写儿童语言的特点。

「匿牕眉乍曲,遮路臂相连」——躲在窗后眉毛忽然弯起来,挡住去路手臂连着手臂。写儿童捉迷藏和拦路的游戏。

「鬬草当春迳,争毬出晚田」——在春天的田间小路上斗草,在傍晚的田地里争抢球。写两种经典的户外游戏。

「柳傍慵独坐,花底困横眠」——柳树旁懒洋洋独自坐着,花丛下困了就横卧而眠。写儿童玩累后休息的闲适状态。

捕捉小生灵
「等鹊前篱畔,听蛩伏砌边」——在前面的篱笆旁等喜鹊,趴在台阶边听蟋蟀叫。写儿童与自然生灵的互动。

「傍枝粘舞蝶,隈树捉鸣蝉」——在枝头旁粘捕飞舞的蝴蝶,在树弯处捕捉鸣叫的蝉。写儿童捕蝶捉蝉的常见游戏。

「平岛夸趫上,层崖逞捷缘」——在平坦的岛石上夸耀自己能敏捷地跳上去,在层叠的山崖上逞能攀缘。写儿童攀爬逞强的天性。

「嫩苔车迹小,深雪履痕全」——嫩苔上的车辙痕迹很小,深雪中的脚印完整清晰。以小痕迹衬托儿童的娇小。

自然观察
「竞指云生岫,齐呼月上天」——争着指向云从山峰涌出的地方,齐声欢呼月亮升上了天空。写儿童观察天象时的兴奋。

「蚁窠寻迳𣃁,蜂穴遶阶填」——循着蚂蚁窝的路径来挖掘,蜜蜂的巢穴围绕着台阶填满。写儿童对昆虫世界的探索。

「樵唱回深岭,牛歌下远川」——唱着樵歌回到深山岭上,唱着牧牛歌从远处的河流下来。写儿童模仿樵夫和牧童的歌声。

自建与冒险
「垒柴为屋木,和土作盘筵」——垒起柴火当房屋的木材,和着泥土当作宴席的桌案。写儿童搭建简易的"建筑"和摆设。

"险砌高台石,危跳峻塔砖"——冒险砌起高台的石头,危险地从高塔的砖上跳下。写儿童搭建高台和冒险跳跃。

「忽升隣舍树,偷上后池船」——忽然爬上邻居家的树,偷偷上了后面池塘的船。写儿童四处冒险的胆大妄为。

结尾劝诫
「项橐称师日,甘罗作相年」——项橐七岁被孔子尊为师的时候,甘罗十二岁就做了丞相的年纪。两个典故都是少年奇才。

「明时方任德,劝尔减狂颠」——圣明的时代崇尚德行,劝你们收敛一些狂放纵恣。末句以长者的口吻劝导,既是对儿童的期许,也是全诗的收束。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艺术特色在于铺陈罗列的手法。全诗以五言排律的形式,列举了几十种儿童的行为和游戏,从外貌描写到动作刻画,从室内嬉闹到户外冒险,从模仿成人到自创游戏,几乎涵盖了儿童生活的方方面面。诗人采用了"赋"的表现手法,以密集的意象和连续的排比,将儿童世界的丰富多彩展现得淋漓尽致。

诗中的比喻和形容十分贴切生动。

"臂膊肥如瓠"以瓠瓜喻幼儿胳膊的胖圆,"肌肤软胜绵"以丝绵喻肌肤的柔嫩,"嫩竹乘为马"以竹竿代马,都抓住了幼儿特征和儿童心理。用词上,诗人大量使用动词,如"走""奔""驱""拥""折""添""粘""捉"等,营造出活泼跳动的节奏感,与儿童好动不安分的特性相呼应。

结构上,全诗从静态的外貌描写起笔,逐步展开到动态的游戏活动,由室内到户外,由温和到激烈,层次递进。结尾以项橐、甘罗的典故和劝诫收束,使前面的铺陈有了归趣,从"记叙"上升到"议论",以理趣补足情趣。

总体评价

《小儿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儿童生活的杰作。全诗篇幅宏大、细节丰富,几十种儿童游戏和行为被一一罗列,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唐代儿童生活画卷。诗人观察入微、刻画传神,既有"桃红两颊鲜"的可爱、"嫩竹乘为马"的童趣,也有"惊僧半入禅"的顽皮和"险砌高台石"的冒险。末尾以少年成才的典故和劝诫作结,在铺张扬厉之后归于沉稳,既是对天真的珍惜,也是对成长的期许。此诗不仅是文学佳作,也是研究唐代儿童生活和社会风俗的珍贵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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