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 行路难三首 二
唐 · 柳宗元
译文
虞衡斤斧罗千山,工命采斫杙与椽。
掌管山林的官员将斧头布满了千山万壑,命令工匠们砍伐木桩和房椽。
深林土翦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
深入密林中砍伐,十棵树里只取走一棵,成百头牛套在一起拉木头,连车辕都被拉断了。
万围千寻妨道路,东西蹶倒山火焚。
那些粗壮高大到需要万人合抱、高达千丈的古树挡住了道路,被人推倒之后放山火烧掉。
遗余毫末不见保,𨅬砾磵壑何当存。
残余的细枝末梢也得不到保护,滚落到涧壑中的碎石和残木又怎么能够存留呢。
群材未成质已夭,突兀𡷸豁空岩峦。
大批良材还没来得及长成就已经夭折,山峦变得光秃秃一片空旷荒凉。
柏梁天灾武库火,匠石狼顾相愁冤。
柏梁台遭遇天灾被焚毁,武库也遭大火烧尽,连能工巧匠也只好狼顾四顾,满腹冤屈与愁苦。
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
你没看到南山里的栋梁之材越来越稀少了吗?爱护和培育人才的事情还有谁来关心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柳宗元《行路难三首》之第二首,属于乐府杂曲歌辞。诗以采伐山林为喻,影射当时朝廷用人的不当与社会的不公。柳宗元参与王叔文领导的"永贞革新"失败后,被贬为永州司马,对人才被摧残、贤能被弃置的处境有切身体会。诗中描写大规模砍伐森林的惨烈场景,从采伐到运输再到灾祸毁灭,层层推进,最终以"爱材养育谁复论"的沉痛诘问收束全篇,表达了对社会不爱惜人才的深切忧虑。
逐句解读
「虞衡斤斧罗千山,工命采斫杙与椽。」虞衡是掌管山林的官署,斤斧罗布于千山万壑之间,官府命令工匠砍伐木桩和椽子。开篇即以宏大场面写采伐之盛,"罗千山"三字展现了人力对自然的全面侵占。
「深林土翦十取一,百牛连鞅摧双辕。」深入密林,砍伐者十棵树中仅取其一,其余尽被毁弃。百头牛套上挽具拉运巨木,连车辕都被压断。此处用"十取一"与"百牛连鞅"形成强烈对比,写出了采伐过程中的巨大浪费与暴殄天物。
「万围千寻妨道路,东西蹶倒山火焚。」那些粗达万围、高达千寻的巨木横亘道路,妨碍通行,最终被推倒焚烧。
"万围千寻"极言树木之大,"山火焚"三字触目惊心,参天古木竟遭此厄运。
「遗余毫末不见保,𨅬砾磵壑何当存。」即便是残余的细小枝干也得不到保全,滚落涧壑中的碎石碎木又怎能幸存?"毫末不见保"写出毁弃之彻底,无一处得以幸免。
「群材未成质已夭,突兀𡷸豁空岩峦。」众多良材尚未成材便已夭折,山峦变得空旷突兀,一片凋敝景象。
"质已夭"暗示人才尚未成熟便遭摧折,"空岩峦"以实景写虚情,满目疮痍。
「柏梁天灾武库火,匠石狼顾相愁冤。」柏梁台遭受天灾焚毁,武库也遭大火,即使是神匠也只好四处张望、满腹冤愁。柏梁台和武库都是汉代的著名建筑,此处借典故写即便珍贵如宫殿武库也难逃火灾,暗喻朝中良臣遭受打击。
「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你没看见南山之中的栋梁之材越来越稀少吗?培养爱护人才的事情还有谁来过问呢?结尾以反诘点明主旨,"谁复论"三字沉痛至极,将全诗的愤慨推向高潮。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借物喻人,通篇以采木喻取人。
"十取一"的浪费比喻人才的埋没,"山火焚"的毁灭比喻人才的摧残,"空岩峦"的荒芜比喻人才凋零后的社会。诗人采用层层递进的叙事结构:先写采伐之盛,再写运输之难,继而写焚烧之惨,最后归结到栋梁稀少的忧虑,环环相扣。结尾化用汉代典故(柏梁台、武库),将历史兴亡与现实关怀熔铸一体。全诗语言质朴而力度深沉,不以辞藻取胜,而以气势和情感打动读者,体现了柳宗元诗歌"峻洁"的风格特征。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柳宗元咏物言志的代表作之一,以采伐山林的场景为外衣,包裹着对人才政策的深刻批判。诗人的亲身经历使其对"群材未成质已夭"的描写格外沉痛。全诗叙事脉络清晰,由表及里,从具体场景上升到对社会现实的思考,最终以"爱材养育谁复论"的质问直击人心。在唐代乐府诗中,此篇以质朴刚健的语言和深沉的人文关怀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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