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刘二十八院长述旧言怀感时书事奉寄澧州张员外使君五十二韵之作因其韵增至八十通赠二君子
唐 · 柳宗元
译文
弱岁游玄圃,先容幸弃瑕。
年少时就得以进入朝廷翰苑任职,承蒙前辈引荐不计较我的缺点。
名劳长者记,文许后生夸。
名声承蒙前辈长者的记挂赏识,文章也得到后辈们的称赞。
鷃翼尝披隼,蓬心类倚麻。
如同鷃鸟之翼冒充隼鹰、蓬草之心依傍麻杆,自谦才能浅薄而获高位。
继酬天禄署,俱尉甸侯家。
先后在朝廷校书署任职,又一同在地方诸侯府中任官。
宪府初收迹,丹墀共拜嘉。
最初在御史台留下任职的行迹,一同在宫殿丹墀之下接受皇帝的嘉奖。
分行参瑞兽,传点乱宫鸦。
朝会时分列两行站在殿前瑞兽之间,宫中传点报时惊起成群的宫鸦。
执简宁循枉,持书每去邪。
执简秉笔宁可不循私枉法,持书奏事每每抨击邪佞。
鸾凤标魏阙,熊武负崇牙。
鸾凤栖息标立于朝廷之上,旗帜上熊虎图案扛着锯齿装饰。
辨色宜相顾,倾心自不哗。
天色微明上朝时互相顾望,倾心交谈自然不会喧哗失礼。
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赮。
金炉中月光斜照如流水倾泻,紫殿上方朝霞初启。
未竟迁乔乐,俄成失路嗟。
升迁之喜还未尽享,转瞬间就沦为迷途之人的嗟叹。
还如渡辽水,更似谪长沙。
如同远渡辽水般艰辛困苦,更像是贾谊被贬谪到长沙。
别怨秦城暮,途穷越岭斜。
离别长安时的哀怨在暮色中弥漫,走到穷途末路翻越倾斜的岭南山岭。
讼庭闲枳棘,候吏逐麋䴥。
衙门法庭冷清只有枳棘丛生,地方小吏们追逐着麋鹿。
三载皇恩畅,千年圣历遐。
三年来皇恩虽然广被,但千年一遇的圣明之世却已遥不可及。
朝宗延驾海,师役罢梁溠。
诸侯朝贡的车驾远达海边,军事征役也已停止。
京邑搜贞干,南宫步渥洼。
京城搜求忠贞干练之才,南宫中走出了渥洼神马般的人才。
世惟材是梓,人仰骥中骅。
当世以才能为衡量人才的标准如以梓木为良材,人们仰望出众的人才如仰望骅骝在群马之中。
歘刺苗人地,仍逾赣石崖。
忽然被派到苗人聚居之地任职,还要翻越赣江边险峻的石崖。
礼容垂珌琫,戍备响铔鍜。
出行时礼节庄严刀剑装饰下垂,边防戍备中铠甲铿锵作响。
宠即郎官旧,威从太守加。
宠荣来自旧日的郎官身份,威望则从太守职位上叠加而来。
建旟翻鸷鸟,负弩绕文蛇。
竖起饰有猛鸟图案的旗帜翻飞,扛着弩弓围绕饰有蛇纹的旗帜。
册府荣八命,中闱盛六珈。
在册府中荣耀地受封高官品级,内廷中妻室盛饰华美首饰。
肯随胡质矫,方恶马融奢。
岂肯追随胡质那般矫情的清廉,但也要厌恶马融那样的铺张奢侈。
褒德符新换,怀仁道并遮。
褒奖德政的符信已经换新颁赐,怀仁之道一并推行不受阻挡。
俗嫌龙节晚,朝讶介圭赊。
世俗嫌弃龙节来得太迟,朝廷也惊讶介圭迟迟未至。
禹贡输苞匦,周官赋秉秅。
按照《禹贡》的规定输送包裹贡品,依照《周官》的制度征收粮食赋税。
雄风吞七泽,异产控三巴。
雄壮的风物之气吞没七大湖泊,奇异的物产控制着三巴之地。
即事观农稼,因时展物华。
就眼前之事观察农事庄稼,因时令变化观赏万物芳华。
秋原被兰叶,春渚涨桃花。
秋天的原野覆盖着兰草的叶子,春天的洲渚间桃花开满水涨之处。
令肃军无扰,程悬市禁贳。
军令严明军队不扰民,市场上悬赏标准明确且禁止随意赊欠。
不应虞竭泽,宁复叹栖苴。
不应该忧虑会涸泽而渔,又何必感叹栖身于枯草之中。
蹀躞驺先驾,笼铜鼓报衙。
随从骑卒驾马小步行进在前,铜鼓声响通报衙门升堂。
染毫东国素,濡印锦溪砂。
以东方产的素绢蘸笔书写,以锦溪产的朱砂濡湿印章。
货积舟难泊,人归山倍畬。
货物堆积如山船只难以停泊,百姓归家后山田加倍开垦。
吴歈工折柳,楚舞旧传芭。
吴地的歌谣善唱折柳送别之曲,楚地的舞蹈自古传承传递花束之舞。
隐几松为曲,倾罇石作污。
凭靠几案以弯曲的松枝为伴,倾倒酒杯以石头为底座。
寒初荣橘柚,夏首荐枇杷。
初寒时节橘柚芬芳荣盛,夏初时分枇杷鲜果进献。
祀变荆巫祷,风移鲁妇髽。
祭祀习俗已改变了荆楚巫祝的旧法,社会风气也移除了鲁地妇女的丧髻旧俗。
已闻施恺悌,还覩正奇衺。
已经听说施行了恺悌和乐之政,还看到了纠正奇异邪僻之风。
慕友惭连璧,言姻喜附葭。
仰慕友人惭愧不能如连璧并美,论及婚姻之事则欢喜攀附。
沈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
被埋没在如同死地般的蛮荒之地,漂泊流离已过了大半生。
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
进入郡府总是弯腰致敬,遇见他人总是拱手为礼。
敢辞亲耻污,唯恐长疵瘕。
岂敢推辞亲族蒙受的耻辱污名,只怕长期留下瑕疵伤疤。
善幻迷冰火,齐谐笑柏涂。
善于变幻的术士混淆冰火之异,荒诞不经的奇谈笑话通往死亡之路。
东门牛屡饭,中散虱空爬。
东门外的牛反复吃着草,中散大夫身上的虱子徒然爬行。
逸戏看猿鬭,殊音辨马挝。
以闲逸的心情观看猿猴打斗,从不同的口音辨别骑马者的鞭声。
渚行狐作孽,林宿鸟为𣩈。
在洲渚间行走狐狸作怪为孽,在林中投宿鸟雀惊飞不宁。
同病忧能老,新声厉似姱。
同病相怜的忧愁能催人衰老,新奇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女子惊叫。
岂知千仞坠,秖为一毫差。
岂料从千仞高处坠落,仅仅是因为一毫之差。
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𠜲。
坚守正道甘愿与世长绝,表明心迹甚至想要剖开心胸。
贮愁听夜雨,隔泪数残葩。
满怀愁绪听着夜雨敲窗,隔着泪痕细数凋残的花朵。
枭族音常聒,豺群喙竞呀。
恶鸟的叫声总是聒噪不止,豺狼成群竞相张口嚎叫。
岸芦翻毒蜃,磎竹鬬狂{广/秝/牛}。
岸边的芦苇丛中翻卷着毒蜃之气,溪边的竹林里与狂兽搏斗。
野鹜行看弋,江鱼或共扠。
野鸭行走时眼看着被射猎,江中的鱼儿也一同被叉捕。
瘴氛恒积润,讹火亟生煆。
瘴气始终积聚着湿润之气,邪火频繁地烘烤不止。
耳静烦喧蚁,魂惊怯怒蛙。
耳根清静时蚂蚁的喧闹也觉烦扰,魂魄受惊后连怒蛙的叫声都感到害怕。
风枝散陈叶,霜蔓𫄧寒瓜。
风吹树枝散落了陈年的老叶,霜打的藤蔓缠绕着寒天的瓜果。
雾密前山桂,冰枯曲沼蕸。
浓雾密布遮蔽了前山的桂树,冰冻枯萎了弯曲池沼中的荷花。
思乡比庄舄,遯世遇眭夸。
思乡之情如同庄舄身在楚而心在越,避世隐居如同遇到隐士眭夸。
渔舍茨荒草,村桥卧古槎。
渔人的茅舍以荒草覆盖屋顶,村口的桥梁是横卧的一截古木。
御寒衾用罽,挹水勺仍椰。
御寒的被子用的是粗毛毯子,舀水的勺子仍是椰壳做的。
窗蠹惟潜蝎,甍涎竞缀蜗。
窗框被蛀虫侵蚀只藏着蝎子,屋脊上的水痕中蜗牛竞相爬行。
引泉开故窦,护药插新笆。
引来泉水疏通旧日的水洞,保护药材插上新编的篱笆。
树怪花因槲,虫怜目待虾。
树上长出奇怪的花是因为槲寄生,怜悯那虫子等着虾来喂养。
骤歌喉易嗄,饶醉鼻成皻。
突然高歌喉咙容易嘶哑,经常醉酒鼻子变得通红。
曳捶牵羸马,垂蓑牧艾豭。
拖着鞭子牵着一匹瘦弱的马,披着蓑衣放牧老猪。
已看能类鼈,犹讶雉为𪉊。
已经看到有的东西能像鳖一样变化,仍然惊讶野鸡变成了飞鸟。
谁采中原菽,徒巾下泽车。
谁还会来采摘中原的豆子呢?徒然戴着头巾驾着下泽车。
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樝。
当地的孩子送来苦笋作为供食,粗鄙之人馈赠酸涩的山楂。
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
劝人拄着拐杖支撑虚弱的身体,邀请人举杯以茶代酒。
道流徵短褐,禅客会袈裟。
道士穿着粗布短衣来相会,僧人身披袈裟前来聚会。
香饭舂菰米,珍蔬折五茄。
香喷喷的米饭是用菰米舂成的,珍贵的蔬菜是采摘的五加嫩芽。
方期饮甘露,更欲吸流霞。
正期待着饮天降甘露,更想要痛饮流霞美酒。
屋鼠从穿兀,林狙任攫拏。
屋里的老鼠任凭它们穿洞啃噬,林中的猕猴任由它们抓取抢夺。
春衫裁白纻,朝帽挂乌纱。
春天的衣衫用白色苎麻裁制,上朝的帽子已经挂起了乌纱。
屡叹恢恢网,频摇肃肃罝。
多次感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频繁地摇动严密的猎网。
衰荣因蓂荚,盈缺几虾蟇。
荣衰变化如同蓂荚的生落,月之盈缺如同蟾蜍的圆缺。
路识沟边柳,城闻陇上笳。
在路边认出沟渠旁的柳树,在城中听到陇上吹来的胡笳声。
共思捐佩处,千骑拥青緺。
一同思念当年捐弃玉佩的旧地,那时千骑随从簇拥着青色丝绳的高贵仪仗。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柳宗元在永州贬所创作的一首八十韵五言长排,是唐代排律中的鸿篇巨制。诗题极其冗长,揭示了此诗的创作背景:柳宗元与刘禹锡(刘二十八)同在郎官院共事,后刘禹锡贬为澧州刺史,柳宗元则远贬永州。诗中追忆二人早年在朝为官时的同僚情谊,感慨时局变迁与个人命运的浮沉,同时寄赠澧州张员外使君。全诗从少年入仕写到双双被贬,从朝堂显贵写到蛮荒谪居,以八十韵的巨大容量将个人命运与时代风云交织叙述,是柳宗元贬谪时期最重要的自传性诗作之一,也是中唐排律艺术的巅峰之作。
逐句解读
「弱岁游玄圃,先容幸弃瑕。」弱岁,年少之时。玄圃,仙境之名,此处借指朝廷翰苑或高位。先容,事先推荐。弃瑕,不计较缺点。年少时就得以进入朝廷翰苑任职,承蒙前辈引荐而得到包容。
「名劳长者记,文许后生夸。」名声承蒙前辈长者的记挂赏识,文章也得到后辈的夸赞。这两句写早年以文名得誉朝野。
「鷃翼尝披隼,蓬心类倚麻。」鷃,小鸟,自谦之词。隼,猛禽。蓬心,蓬草之心,喻见识浅陋。以鷃鸟之翼冒充隼鹰、蓬草之心依傍麻杆自喻才能浅薄而获高位,是谦辞。
「继酬天禄署,俱尉甸侯家。」天禄署,汉代藏书校书之所,此处指在朝廷秘书省任职。俱尉甸侯家,一同在地方诸侯府中任职。先后在朝廷和地方任职,与刘禹锡有着相似的经历。
「宪府初收迹,丹墀共拜嘉。」宪府,御史台。收迹,留下行迹、任职。丹墀,宫殿前的红色台阶。最初在御史台任职时,一同在丹墀之下接受皇帝的嘉奖。
「分行参瑞兽,传点乱宫鸦。」朝会时分列两行站在瑞兽之间,宫中传点时惊起成群的宫鸦。以生动的朝会场景写早年在朝为官的生活。
「执简宁循枉,持书每去邪。」执简秉持公正宁可不循私枉法,持书奏事每每抨击邪佞。写二人刚正不阿的为官品格。
「鸾凤标魏阙,熊武负崇牙。」魏阙,朝廷。熊武,旗帜上的熊虎图案。崇牙,旗帜上的锯齿装饰。以鸾凤立于朝廷、熊虎扛着旗帜来比喻朝堂的庄严华美。
「辨色宜相顾,倾心自不哗。」辨色,辨别天色,指黎明上朝。上朝时天色微明互相顾望,倾心交谈自然不会喧哗失态。写同僚间的默契。
「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赮。」仄,倾斜。晨赮,朝霞。金炉中月光斜照如流水,紫殿上朝霞初启。以唯美的光影描写早朝场景。
「未竟迁乔乐,俄成失路嗟。」迁乔,出谷迁乔,喻升迁。迁乔之乐尚未尽享,转瞬间就沦落为迷途之人的嗟叹。这两句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从早年的仕途顺遂骤然转为被贬的悲凉。
「还如渡辽水,更似谪长沙。」渡辽水,指远征辽东的艰苦。谪长沙,以贾谊被贬长沙自比。如同远渡辽水般艰辛,更像是贾谊被贬谪到长沙。
「别怨秦城暮,途穷越岭斜。」秦城,长安。在长安的暮色中离别的哀怨,走到穷途末路时翻越倾斜的岭南山岭。
「讼庭闲枳棘,候吏逐麋䴥。」讼庭,衙门法庭。枳棘,多刺的树木。候吏,负责迎送的小吏。麋䴥,鹿类。衙门法庭冷清无事只有枳棘丛生,地方小吏们追逐着麋鹿。写贬谪之地的荒僻景象。
「三载皇恩畅,千年圣历遐。」三年来皇恩虽广被,但千年一遇的圣明之世却已遥不可及。此句含蓄地表达了对朝廷政治局势变化的感慨。
「朝宗延驾海,师役罢梁溠。」朝宗,诸侯朝见天子。延驾海,远至海边。梁溠,桥梁和渡口。朝贡的车驾远到海滨,军事征役也已停止。写天下太平的景象。
「京邑搜贞干,南宫步渥洼。」贞干,忠贞能干之才。渥洼,传说中的神马产地。京城搜求忠贞干练之才,南宫中走出了渥洼神马般的人才。
「世惟材是梓,人仰骥中骅。」梓,良木。骅,骏马。当世以才能为衡量人才的标准,如以梓木为良材;人们仰望出众的人才,如仰望骅骝在群马之中。
「歘刺苗人地,仍逾赣石崖。」歘,忽然。刺,出任刺使。苗人地,苗蛮之地。赣石崖,赣江上的险峻石崖。忽然被派到苗人聚居之地任职,还要翻越赣江边险峻的石崖。
「礼容垂珌琫,戍备响铔鍜。」珌琫,刀剑上的装饰。铔鍜,铠甲金属撞击之声。出行时礼节庄严,刀剑上饰物下垂;边防戍备中铠甲铿锵作响。
「宠即郎官旧,威从太守加。」宠荣来自旧日的郎官身份,威望则从太守职位上叠加而来。
「建旟翻鸷鸟,负弩绕文蛇。」建旟,竖立旗帜。鸷鸟,旗帜上的猛鸟图案。文蛇,旗帜上的蛇纹。竖起饰有鸷鸟的旗帜,扛着弩弓围绕饰有蛇纹的旗帜。
「册府荣八命,中闱盛六珈。」册府,掌管册命的官署。八命,高官的品级。中闱,内廷。六珈,贵妇的首饰。在册府中荣耀地受封高官,内廷中妻室盛饰华美。
「肯随胡质矫,方恶马融奢。」胡质,三国时清廉之名臣。马融,东汉经学家,以奢侈闻名。岂肯追随胡质那样的矫情清廉,但也要厌恶马融那样的铺张奢侈。表达适中的处事态度。
「褒德符新换,怀仁道并遮。」褒奖德政的符信已经更换新颁,怀仁之道一并推行而不受阻挡。
「俗嫌龙节晚,朝讶介圭赊。」龙节,使臣的符节。介圭,大圭,诸侯朝见天子所执。世俗嫌弃龙节来得太晚,朝廷也惊讶介圭迟迟未至。
「禹贡输苞匦,周官赋秉秅。」苞匦,包裹的贡品。秉秅,粮食计量单位。按照《禹贡》的规定输送包裹贡品,依照《周官》的制度征收粮食赋税。
「雄风吞七泽,异产控三巴。」七泽,云梦泽等七大湖泊。三巴,巴郡等地。雄壮的风物之气吞没七大湖泊,奇异的物产控制着三巴之地。写南方之地的雄奇壮阔。
「即事观农稼,因时展物华。」即事,就眼前之事。就眼前之事观察农事庄稼,因时令的变化观赏万物芳华。
「秋原被兰叶,春渚涨桃花。」秋天的原野上覆盖着兰草的叶子,春天的洲渚间桃花开满水涨之处。以对仗句写南方四季的自然美景。
「令肃军无扰,程悬市禁贳。」令肃,军令严明。程悬,悬赏的标准。贳,赦免。军令严明军队不扰民,市场上悬赏标准明确且禁止随意赊欠。
「不应虞竭泽,宁复叹栖苴。」虞,忧虑。竭泽,涸泽而渔。栖苴,栖身于枯草之上。不应该忧虑会竭泽而渔,又何必感叹栖身于枯草之中。表达虽然处境艰难但不应过虑。
「蹀躞驺先驾,笼铜鼓报衙。」蹀躞,马行小步。驺,随从骑卒。笼铜,鼓声。随从骑卒驾马小步行进在前,铜鼓声响通报衙门升堂。
「染毫东国素,濡印锦溪砂。」染毫,蘸笔。东国素,东方产的素绢。濡印,濡湿印章。锦溪砂,锦溪产的朱砂。以东方素绢书写,以锦溪朱砂濡印。写文书工作。
「货积舟难泊,人归山倍畬。」货物堆积如山船只难以停泊,百姓归家后山田加倍开垦。写地方经济繁荣和农业发展。
「吴歈工折柳,楚舞旧传芭。」吴歈,吴地歌曲。折柳,折柳送别的曲调。楚舞,楚地舞蹈。传芭,传递花束。吴地的歌谣善唱折柳送别之曲,楚地的舞蹈自古传承传递花束之舞。写南方楚吴之地的歌舞文化。
「隐几松为曲,倾罇石作污。」隐几,凭靠几案。松为曲,以松为弯曲之物。倾罇,倾倒酒杯。石作污,以石为酒杯的底座。凭靠几案,以弯曲的松枝为伴;倾倒酒杯,以石头为座。
「寒初荣橘柚,夏首荐枇杷。」初寒时节橘柚芬芳荣盛,夏初时分枇杷鲜果进献。写南方特产水果的时令。
「祀变荆巫祷,风移鲁妇髽。」荆巫祷,荆楚巫术祈祷。鲁妇髽,鲁地妇女的丧髻。祭祀习俗已经改变了荆楚巫祝的旧法,社会风气也逐渐移除了鲁地妇女的丧髻旧俗。写地方风俗的文明化。
「已闻施恺悌,还覩正奇衺。」恺悌,和乐平易。奇衺,奇异邪僻。已经听说施行了恺悌和乐之政,还看到了纠正奇异邪僻之风。
「慕友惭连璧,言姻喜附葭。」连璧,并连的双璧,喻才德相当的友人。附葭,依附芦苇,喻攀附高门。仰慕友人惭愧自己不能如连璧并美,论及婚姻之事则欢喜攀附。
「沈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沈埋,埋没。全死地,如同置身于必死之地。流落,漂泊流离。被埋没在如同死地般的蛮荒之地,漂泊流离已过了大半生。
「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折腰,弯腰行礼。叉手,拱手致礼。进入郡府总是弯腰致敬,遇见他人总是拱手为礼。写谪居时的卑微谨慎。
「敢辞亲耻污,唯恐长疵瘕。」岂敢推辞亲族蒙受的耻辱污名,只怕长期留下瑕疵伤疤。表达对家族声誉受损的忧虑。
「善幻迷冰火,齐谐笑柏涂。」善幻,善于变幻。冰火,冰与火的对立。齐谐,怪异之谈。柏涂,通向墓地的路。善于变幻的术士混淆冰火之异,荒诞不经的奇谈笑话通往死亡之路。
「东门牛屡饭,中散虱空爬。」东门牛,东门外放牧的牛。中散,嵇康曾任中散大夫。东门外的牛反复吃草,中散大夫身上的虱子徒然爬行。以典故写谪居生活的无聊。
「逸戏看猿鬭,殊音辨马挝。」逸戏,闲逸的游戏。猿鬭,猿猴打斗。马挝,马鞭。以闲逸的心情观看猿猴打斗,从不同的口音辨别骑马者的鞭声。写谪居之地的异域风情。
「渚行狐作孽,林宿鸟为𣩈。」在洲渚间行走狐狸作怪为孽,在林中投宿鸟雀惊飞不宁。写贬谪之地的荒凉险恶。
「同病忧能老,新声厉似姱。」同病相怜的忧愁能催人衰老,新奇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女子的惊叫。
「岂知千仞坠,秖为一毫差。」岂料从千仞高处坠落,仅仅是因为一毫之差。此句是全诗的名句,以"千仞"与"一毫"的悬殊对比,感叹命运的急转直下只在一念之差。
「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𠜲。」守道,坚守正道。𠜲,割、剖。坚守正道甘愿与世长绝,表明心迹甚至想要剖开心胸。写以死明志的决绝。
「贮愁听夜雨,隔泪数残葩。」贮愁,积蓄愁绪。残葩,凋残的花朵。满怀愁绪听着夜雨敲窗,隔着泪痕细数凋残的花朵。此联以凄美的意象写贬谪中的深沉愁苦。
「枭族音常聒,豺群喙竞呀。」枭,恶鸟。聒,吵闹。豺,恶兽。呀,张口。恶鸟的叫声总是聒噪不止,豺狼成群竞相张口嚎叫。以恶鸟凶兽比喻朝中的小人奸佞。
「岸芦翻毒蜃,磎竹鬬狂{广/秝/牛}。」岸边的芦苇丛中翻卷着毒蜃之气,溪边的竹林里与狂兽搏斗。写南方瘴疠之地的险恶自然环境。
「野鹜行看弋,江鱼或共扠。」野鸭行走时眼看着被射猎,江中的鱼儿也一同被叉捕。以动物被猎杀的命运暗喻自身的处境。
「瘴氛恒积润,讹火亟生煆。」瘴氛,瘴气。讹火,邪火。煆,烘烤。瘴气始终积聚湿润之气,邪火频繁地烘烤不止。写南方气候的恶劣。
「耳静烦喧蚁,魂惊怯怒蛙。」耳根清静时蚂蚁的喧闹也觉烦扰,魂魄受惊后连怒蛙的叫声都感到害怕。以极度敏感的感官写谪居中的精神状态。
「风枝散陈叶,霜蔓𫄧寒瓜。」风吹树枝散落了陈年的老叶,霜打的藤蔓缠绕着寒天的瓜果。
「雾密前山桂,冰枯曲沼蕸。」浓雾密布遮蔽了前山的桂树,冰冻枯萎了弯曲池沼中的荷花。
「思乡比庄舄,遯世遇眭夸。」庄舄,越人庄舄在楚为官而吟越声,喻思乡。眭夸,隐士之名。思乡之情如同庄舄身在楚而心在越,避世隐居则如同遇到了隐士眭夸。
「渔舍茨荒草,村桥卧古槎。」渔人的茅舍以荒草为顶,村口的桥梁是横卧的一截古木。写谪居之地乡村的荒凉简朴。
「御寒衾用罽,挹水勺仍椰。」罽,毛织的毯子。椰,椰壳。御寒的被子用的是粗毛毯子,舀水的勺子仍是椰壳做的。写谪居生活的简陋。
「窗蠹惟潜蝎,甍涎竞缀蜗。」蠹,蛀虫。甍,屋脊。窗框被蛀虫侵蚀只藏着蝎子,屋脊上的水痕中蜗牛竞相爬行。以微观的昆虫活动写居所的破败荒凉。
「引泉开故窦,护药插新笆。」窦,水洞。笆,篱笆。引来泉水疏通旧日的水洞,保护药材插上新编的篱笆。写谪居生活中自力更生的劳作。
「树怪花因槲,虫怜目待虾。」树上长出奇怪的花是因为槲寄生的缘故,怜悯那虫子等着虾来喂养。写南方异域的自然生态。
「骤歌喉易嗄,饶醉鼻成皻。」骤,突然。嗄,嘶哑。皻,鼻子发红。突然高歌喉咙容易嘶哑,经常醉酒鼻子变得通红。写谪居生活中的消遣和自嘲。
「曳捶牵羸马,垂蓑牧艾豭。」曳捶,拖着鞭子。羸马,瘦弱的马。蓑,蓑衣。艾豭,老猪。拖着鞭子牵着一匹瘦马,披着蓑衣放牧老猪。写谪居中身份的卑微。
「已看能类鼈,犹讶雉为𪉊。」已经看到有的东西能像鳖一样变化,仍然惊讶野鸡变成了飞鸟。写南方异物给人的惊奇。
「谁采中原菽,徒巾下泽车。」谁还会来采摘中原的豆子呢?徒然戴着头巾驾着下泽车。以"中原菽"喻京城的仕途,感叹已无人记得远谪的自己。
「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樝。」俚儿,当地的孩子。伧父,粗鄙之人。苦笋,苦味的竹笋。酸樝,酸味的山楂。当地孩子送来苦笋作为供食,粗鄙之人馈赠酸涩的山楂。
「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劝人拄着拐杖支撑虚弱的身体,邀请人举杯以茶代酒。
「道流徵短褐,禅客会袈裟。」道流,道士。徵,征召。短褐,粗布短衣。禅客,僧人。道士穿着粗布短衣来相会,僧人身披袈裟前来聚会。写谪居中与方外之人的交往。
「香饭舂菰米,珍蔬折五茄。」菰米,茭白的籽实。五茄,五加皮,一种药草。香喷喷的米饭是用菰米舂成的,珍贵的蔬菜是采摘的五加嫩芽。写南方特有的食物。
「方期饮甘露,更欲吸流霞。」甘露,甜美的露水。流霞,美酒名。正期待着饮天降甘露,更想要痛饮流霞美酒。
「屋鼠从穿兀,林狙任攫拏。」穿兀,穿洞。攫拏,抓取。屋里的老鼠任凭它们穿洞啃噬,林中的猕猴任由它们抓取抢夺。写居所的荒败和对自然的无奈。
「春衫裁白纻,朝帽挂乌纱。」纻,苎麻织的布。春天的衣衫用白色苎麻裁制,上朝的帽子已经挂起了乌纱。写闲居时的着装。
「屡叹恢恢网,频摇肃肃罝。」恢恢网,天网恢恢。罝,捕兔的网。多次感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频繁地摇动严密的猎网。以网喻法度。
「衰荣因蓂荚,盈缺几虾蟇。」蓂荚,传说中的祥瑞植物。虾蟇,蟾蜍,指月中的蟾蜍。荣衰变化如同蓂荚的生落,月之盈缺如同蟾蜍的圆缺。以自然现象比喻命运的变迁。
「路识沟边柳,城闻陇上笳。」在路边认出沟渠旁的柳树,在城中听到陇上吹来的胡笳声。
「共思捐佩处,千骑拥青緺。」捐佩,屈原《九歌》中湘夫人捐弃玉佩之处。青緺,青色的丝绳。一同思念捐弃玉佩的旧地,当年千骑随从簇拥着青色丝绳的高贵仪仗。
艺术手法
此诗是唐代排律艺术的集大成之作。八十韵的巨大容量要求诗人在严苛的对仗和韵律约束下展开叙事,柳宗元展现了惊人的驾驭能力。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有三:一是以朝堂意象与谪居意象的强烈对比构建情感张力。
「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赮」的华美与「贮愁听夜雨,隔泪数残葩」的凄凉形成天壤之别。二是大量使用南方特有的动植物意象(橘柚、枇杷、苦笋、椰壳、瘴气、蜃毒等),以异域风物的新奇与荒凉来强化贬谪生活的疏离感。三是以典故铺陈来丰富文本层次——贾谊谪长沙、嵇康中散大夫、庄舄越吟等典故的使用,将个人遭遇纳入了中国士人贬谪文学的传统谱系中。
总体评价
此诗是柳宗元贬谪文学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唐代排律的巅峰之作。八十韵的篇幅不仅展示了作者驾驭长篇排律的非凡功力,更重要的是在如此宏大的体制中完成了对个人命运的完整叙事——从少年得意到中年被贬,从朝堂华美到蛮荒谪居,从政治理想到人生幻灭。全诗以「岂知千仞坠,秖为一毫差」为情感枢纽,将前半部的荣光与后半部的凄凉以一种几乎是宿命般的力量联系在一起。柳宗元以排律这种最严苛的诗体承载最浓烈的情感,形式上的严整与情感上的激荡形成了强烈的张力,使此诗成为中唐贬谪文学中最具震撼力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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