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韶州裴曹长使君寄道州吕八大使以见示二十韵一首

唐 · 柳宗元

译文

金马尝齐入,铜鱼亦共颁。

曾经一同在金马门待诏入朝,也曾共同被授予铜鱼符印。

疑山看积翠,浈水想澄湾。

遥想九疑山上积翠如画,浈水河畔水湾清澈如镜。

标牒同惊俗,清明两照奸。

品评文章同样惊动世俗,清正廉明之德如明镜般照出奸邪。

乘轺参孔仅,按节服侯狦。

乘着轻车参与如孔仅般的政务,按持节杖安抚蛮荒之地的侯国。

贾傅辞宁切,虞童髪未䰔。

如贾谊辞别朝堂般言辞恳切,如虞翻被贬时头发尚未稀疏。

秉心方的的,腾口任㘖㘖。

持心正大如明灯闪耀,任凭众人喧哗争辩不休。

圣理高悬象,爰书降罚锾。

朝廷法理高悬如天象昭示,判决书上降下罚金之罚。

德风流海外,和气满人寰。

德政之风流传到海外蛮荒之地,祥和之气充满了人世间。

御魅恩犹贷,思贤泪自潸。

在抵御瘴毒时朝廷恩典尚有宽贷,思念朝廷贤臣不禁潸然泪下。

在亡均寂寞,零落间惸鳏。

无论存亡都是寂寞凄凉,零落四方如同孤独鳏寡之人。

夙志随忧尽,残肌触瘴𤸷。

平素的志向随着忧愁而消尽,残病之躯触及瘴气便浑身酸楚。

月光摇浅濑,风韵碎枯菅。

月光摇曳在浅浅的急流之上,风声将枯萎的芦苇吹得碎响。

海俗衣犹卉,山夷髻不鬟。

沿海之地的百姓仍然穿着草编的衣裳,山中的蛮夷不梳环形发髻。

泥沙潜虺蜮,榛莽鬬豺獌。

泥沙中潜伏着毒蛇和水中害虫,榛莽丛中豺狼和獌猴在争斗。

循省诚知惧,安排秖自𢢀。

自我反省确实知道恐惧,安于命运只是自己忧虑不安。

食贫甘莽卤,被褐谢斓斒。

甘愿过着粗糙简陋的清贫生活,穿着粗布衣裳而谢绝华美装饰。

远物裁青罽,时珍馔白鹇。

远方的土产裁制成青色毛毡,当地的珍馐中烹制着白鹇鸟。

长捐楚客佩,未赐大夫环。

长久以来捐弃了如楚客屈原般的玉佩,也未被朝廷赐予大夫复职的玉环。

异政徒云仰,高踪不可攀。

卓异的政绩只是徒然被人仰望,高尚的行迹已不可企及攀附。

空劳慰顦顇,妍唱剧妖㛠。

空劳友人来信慰问我这憔悴之人,美好的唱和之作反而更添艳羡和伤感。

赏析

题解

此诗是柳宗元在永州贬所创作的一首二十韵五言排律,是对韶州裴曹长使君寄来道州吕八大使所作诗歌的酬答之作。诗中追忆了与裴、吕二人在朝中同朝为官的往事,感慨各自的贬谪命运,描写了南方谪居之地的异域风物和艰苦生活,表达了虽处逆境而守志不移的精神。全诗以"金马尝齐入,铜鱼亦共颁"的同僚回忆起笔,以"空劳慰顦顇,妍唱剧妖㛠"的感伤自叹收束,情感由回忆的温暖逐步走向谪居的悲凉,是柳宗元贬谪时期酬答诗的代表作之一。

逐句解读

「金马尝齐入,铜鱼亦共颁。」金马,汉代金马门,待诏之所。铜鱼,铜鱼符,官员的凭证。曾经一同在金马门待诏入朝,也曾共同被授予铜鱼符印。开篇以汉代典故追忆三人同朝为官时的荣耀。

「疑山看积翠,浈水想澄湾。」疑山,疑山,九疑山。浈水,浈水河。遥想九疑山上积翠如画,浈水河畔水湾清澈如镜。以韶州、道州一带的名山秀水来呼应裴使君和吕大使所在之地。

「标牒同惊俗,清明两照奸。」标牒,标榜品评。惊俗,惊动世俗。清明,清正廉明。照奸,照出奸邪。他们的品评文章同样惊动世俗,清正廉明之德如明镜般照出奸邪。

「乘轺参孔仅,按节服侯狦。」轺,轻车。孔仅,汉代名臣。侯狦,疑为侯国之蛮。乘着轻车参与如孔仅般的政务,按持节杖安抚蛮荒之地的侯国。

「贾傅辞宁切,虞童髪未䰔。」贾傅,贾谊。虞童,虞翻,字仲翔。䰔,头发稀疏。如贾谊辞别朝堂般言辞恳切,如虞翻被贬时头发尚未稀疏。以贾谊、虞翻的典故自比贬谪。

「秉心方的的,腾口任㘖㘖。」的的,明亮貌。㘖㘖,喧哗争辩声。持心正大如明灯闪耀,任凭众人喧哗争辩不休。

「圣理高悬象,爰书降罚锾。」圣理,天子的法理。悬象,公布法令。爰书,判决书。罚锾,罚金。朝廷法理高悬如同天象昭示,判决书上降下罚金之罚。写被贬罚的缘由。

「德风流海外,和气满人寰。」德政之风流传到海外蛮荒之地,祥和之气充满了人世间。写即使被贬谪,仍然施行德政。

「御魅恩犹贷,思贤泪自潸。」御魅,抵御瘴毒鬼魅。贷,宽恕、延缓。思贤,思念贤人。在抵御瘴气毒物时朝廷恩典尚有宽贷,思念朝廷贤臣不禁潸然泪下。

「在亡均寂寞,零落间惸鳏。」在亡,存亡。惸鳏,孤独无依之人。无论存亡都是寂寞凄凉,零落四方如同孤独鳏寡之人。

「夙志随忧尽,残肌触瘴𤸷。」夙志,平素的志向。瘴𤸷,瘴气之毒。平素的志向随着忧愁而消尽,残余的病躯触及瘴气便浑身酸楚。

「月光摇浅濑,风韵碎枯菅。」浅濑,浅浅的急流。枯菅,枯萎的芦苇。月光摇曳在浅浅的急流之上,风声将枯萎的芦苇吹得碎响。以凄清的自然意象写谪居的孤寂。

「海俗衣犹卉,山夷髻不鬟。」海俗,沿海风俗。卉,草编的衣服。鬟,梳成环形发髻。沿海之地的百姓仍然穿着草编的衣裳,山中的蛮夷不梳发髻。

「泥沙潜虺蜮,榛莽鬬豺獌。」虺蜮,毒蛇和水中害虫。豺獌,豺狼和獌猴。泥沙中潜伏着毒蛇和害虫,榛莽丛中豺狼和獌猴在争斗。以凶险的动物意象写南方蛮荒之地的险恶环境。

「循省诚知惧,安排秖自𢢀。」循省,自我反省。惧,恐惧。安排,安于所遇。𢢀,忧虑不安。自我反省确实知道恐惧,安于命运只是自己忧虑不安。

「食贫甘莽卤,被褐谢斓斒。」食贫,过着清贫的生活。莽卤,粗糙简陋。被褐,穿着粗布衣服。斓斒,华丽多彩。甘愿过着粗糙简陋的清贫生活,穿着粗布衣裳而谢绝华美装饰。

「远物裁青罽,时珍馔白鹇。」青罽,青色的毛毡。白鹇,一种珍贵的鸟。远方的土产裁制成青色毛毡,当地的珍馐中烹制着白鹇鸟。

「长捐楚客佩,未赐大夫环。」楚客,屈原。佩,玉佩。环,玉环。长久以来捐弃了楚客屈原的玉佩,也未被朝廷赐予大夫复职的玉环。

"未赐大夫环"意味着还没有被朝廷召回复职。

「异政徒云仰,高踪不可攀。」异政,卓异的政绩。高踪,高尚的行迹。卓异的政绩只是徒然被人仰望,高尚的行迹已不可企及攀附。

「空劳慰顦顇,妍唱剧妖㛠。」顦顇,憔悴。妍唱,美好的歌声。妖㛠,美好而娇艳。空劳友人来信慰问我这憔悴之人,美好的唱和之作反而更添艳羡和伤感。

艺术手法

此诗在艺术上最显著的特点是谪居意象的密集运用与对比结构的精心安排。前六句以"金马""铜鱼""疑山""浈水"等意象回忆昔日荣光和交游之谊;中间八句以"月光""枯菅""虺蜮""豺獌""瘴气"等意象描写谪居之地的荒凉险恶;最后六句以"食贫""被褐""未赐环"等意象表达对命运的接受与不甘。三种意象群构成了清晰的情感曲线:从回忆的温暖到现实的凄凉再到内心的矛盾。

「月光摇浅濑,风韵碎枯菅」一联是全诗写景的精华,"摇"与"碎"两个动词赋予月光和风声以动态的生命力,将静态的谪居夜景转化为充满动感的画面。全诗用典极为精当——贾谊、虞翻、屈原三位被贬名臣的典故交替使用,将柳宗元个人的贬谪经历纳入了中国士人贬谪文学的宏大传统之中。

总体评价

此诗是柳宗元贬谪酬答诗的精品之作。二十韵的篇幅虽不及《同刘二十八院长》八十韵的宏大,却在精炼的体制中完成了对谪居生活的全面书写——从对友人的思念到对南方异域的描写,从对命运的接受到对朝廷未召的幽怨,情感层次丰富而细腻。全诗以"空劳慰顦顇,妍唱剧妖㛠"收束,将收到友人诗书时的欣慰与读到美好诗文后反而更加伤感的矛盾心理表达得淋漓尽致。这种以"感恩"写"哀怨"、以"酬答"写"自伤"的手法,体现了柳宗元贬谪文学中一贯的含蓄克制风格——悲愤不直接说出,而是通过对友情的珍视和对他人才华的赞赏来间接表达,反而更加动人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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