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僧言罗浮事因为诗以写之

唐 · 刘禹锡

译文

君言罗浮上,容易见九垠。

你说在罗浮山的高处,可以轻易地望见九天的边际。

渐高元气壮,汹涌来翼身。

越登越高元气越加壮盛,汹涌的气象仿佛来包裹翼护着身体。

夜宿最高峰,瞻望浩无邻。

夜晚投宿在最高的峰顶,四望浩渺空旷没有任何邻近之物。

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

大海墨黑天空旷远辽阔,星辰低垂仿佛逼向身边。

是时当朏魄,阴物恣腾振。

此时正值新月升起之际,阴暗之物恣意腾跃振荡。

日光吐鲸背,剑影开龙鳞。

日光从鲸鱼背脊般的海面吐出,剑光般的波影如同龙鳞闪耀展开。

倏若万马驰,旌旗耸奫沦。

忽然如同万马奔腾驰骋,旌旗高耸在深水之上翻卷。

又如广乐奏,金石含悲辛。

又如同宏大的仙乐在演奏,金石之声中含着悲壮辛酸的情调。

疑其有巨灵,怪物尽来宾。

怀疑有巨灵神在驱使这一切,各种怪物都如同宾客般来朝拜聚集。

阴阳迭用事,乃俾夜作晨。

阴阳交替掌管着天地事务,于是把黑夜变成了清晨。

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

天鸡喔喔鸣叫报晓,东方扶桑神树的颜色渐渐明亮起来。

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

赤色的波光绵延千万里,涌出了一轮金色的太阳。

下视生物息,霏如隙中尘。

俯视下面世间的生灵活动,如同缝隙中飘浮的尘埃般渺小。

醯鸡仰瓮口,亦谓云汉津。

酒瓮中的蠓虫仰望瓮口,也以为那就是天上银河的渡口。

世人信耳目,方寸度大钧。

世人只相信自己的耳目所见所闻,以方寸之心去揣度天地造化的伟大力量。

安知视听外,怪愕不可陈。

怎知道在视听感知之外,还有说不尽的奇异惊人的事物存在。

悠悠想大方,此乃杯水滨。

悠悠遥想那广阔无垠的大地宇宙,罗浮山也不过是杯水旁边的小丘。

知小天地大,安能识其真。

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天地的广大,又怎能真正认识宇宙的真面目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禹锡根据僧人讲述罗浮山的奇景而作。罗浮山在广东,为道教名山,传说是蓬莱仙山的一个分支浮来与本地山岭结合而成。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前半部分写罗浮山的雄奇壮美和海上日出的壮观景象,后半部分笔锋一转,以哲学的思考质疑人类感知的局限性,表达了"知小天地大"的宇宙观。此诗将山水描写与哲理思辨融为一体,是刘禹锡山水诗中兼具雄奇气象和深邃思辨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引子:「君言罗浮上,容易见九垠。」你说在罗浮山上,可以轻易看到九天的边际——"九垠"即九天边际。

「渐高元气壮,汹涌来翼身。」越登越高元气越加壮盛,汹涌的气象仿佛来包裹翼护着身体。

夜宿山顶:「夜宿最高峰,瞻望浩无邻。」夜晚投宿在最高的峰顶,四望浩渺没有邻近之物。

「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大海墨黑天空旷远辽阔,星辰低垂仿佛逼向人——写山顶之高,星辰如在头顶。

月夜奇观:「是时当朏魄,阴物恣腾振。」此时正值新月朏魄之际,阴暗之物恣意腾跃振荡。

「日光吐鲸背,剑影开龙鳞。」日光从鲸鱼背脊般的海面吐出,剑光般的波影如同龙鳞闪耀——以极富想象力的比喻写海上日出前的奇景。

「倏若万马驰,旌旗耸奫沦。」忽然如同万马奔腾驰骋,旌旗高耸在深水之上——形容云海浪涛的气势。

「又如广乐奏,金石含悲辛。」又如同宏大的仙乐在演奏,金石之声中含着悲壮辛酸之情。

日出壮观:「疑其有巨灵,怪物尽来宾。」怀疑有巨灵神在驱使,各种怪物都来朝拜宾客般聚集。

「阴阳迭用事,乃俾夜作晨。」阴阳交替掌管着天地事务,于是把黑夜变成了清晨。

「咿喔天鸡鸣,扶桑色昕昕。」天鸡喔喔鸣叫报晓,东方扶桑树的颜色渐渐明亮——"扶桑"为传说中太阳升起的神树。

「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赤色的波光绵延千万里,涌出了一轮金色的太阳——以极为壮丽的笔触写海上日出。

哲学思考:「下视生物息,霏如隙中尘。」俯视下面世间的生灵活动,如同缝隙中飘浮的尘埃般渺小。

「醯鸡仰瓮口,亦谓云汉津。」瓮中的蠓虫仰望瓮口,也以为那就是银河的渡口——"醯鸡"即酒瓮中的小虫,用《庄子》典故比喻见识狭隘之人。

「世人信耳目,方寸度大钧。」世人只相信自己的耳目所见所闻,以方寸之心去揣度天地造化的大钧——批评人类以有限的感官和心智去理解无限的宇宙。

「安知视听外,怪愕不可陈。」怎知道在视听感知之外,还有说不尽的奇异惊人的事物。

「悠悠想大方,此乃杯水滨。」悠悠遥想那广阔无垠的大地,罗浮山也不过是杯水之旁的小丘——"大方"即天地,以《庄子》杯水覆坳堂的典故写宇宙的无限。

「知小天地大,安能识其真。」认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天地的广大,又怎能真正认识宇宙的真面目呢。

艺术手法

其一,由景入理的结构。全诗前十二句集中描写罗浮山的雄奇壮美和海上日出的壮观,后八句忽然转入哲理思考,从自然奇观上升为对人类认知局限的反思,结构上形成"感性—理性"的跳跃。其二,极尽夸张的壮美描写。

"海黑天宇旷,星辰来逼人""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等句,以夸张手法写出罗浮山的雄奇与日出的壮丽,气势磅礴。其三,比喻的奇幻层叠。

"鲸背""龙鳞""万马驰""广乐奏""巨灵"等比喻层层叠加,将一个海上日出写得如同神话场景。其四,《庄子》典故的化用。

"醯鸡仰瓮口"出《庄子·田子方》,"杯水"出《庄子·逍遥游》,以庄子的小大之辨为哲学基础,使诗歌从山水描写升华为宇宙观的表达。

总体评价

这首诗是刘禹锡山水哲理诗中的佳作。前半部分以雄健的笔力写出罗浮山夜宿观日出的壮美景象,"赤波千万里,涌出黄金轮"二句极具画面感,是唐诗中写日出最壮观的句子之一。后半部分忽然从壮景转入沉思,以醯鸡窥天的典故质疑人类的认知能力,以"知小天地大"的哲学结论收束全诗。这种由景入理、由感性到理性的写法,在刘禹锡的诗歌中具有代表性:他不是一个纯粹的山水诗人,而是一个善于从自然景观中提炼哲学思考的思想者。全诗气象雄阔而思辨深邃,堪称唐代山水哲理诗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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