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观火诗
唐 · 刘禹锡
译文
楚乡祝融分,炎火常为虞。
楚地武陵属于火神祝融的分野,火灾一直是此地的重大忧患。
是时直突烟,发自晨炊徒。
这次大火的烟焰直冲而上,是由早晨做饭的人不慎引发的。
盲风扇其威,白昼曛阳鸟。
狂风助长了火势的猛烈威力,白昼被浓烟遮暗如同太阳隐没。
操绠不暇汲,循墙还避逾。
来不及打水救火,人们只能沿着墙壁仓皇逃避。
怒如列缺光,迅与芬轮俱。
火势怒烈如同闪电的光芒,迅速蔓延如同飞轮急转。
联延掩四远,赫弈成洪炉。
大火连绵不断覆盖了四方远处,炽盛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洪炉。
汹疑云涛翻,飒若鬼神趋。
火势汹涌如同云海波涛翻滚,飒飒声响仿佛鬼神奔走趋赴。
当前迎惞𨹮,是物同膏腴。
面前遇到的一切都被烈焰焚烧,万物如同被熔化的膏脂一般。
金乌入梵天,赤龙游玄都。
火光冲天如同金乌飞入天界,又如同赤龙游弋于天帝的都城。
腾烟透窗户,飞焰生栾栌。
浓烟穿透了建筑的窗户,飞腾的火焰窜上了斗拱之上。
火山摧半空,星雨洒中衢。
燃烧的房屋如同火山从半空崩塌,火星如雨点般洒落在街道中央。
瑶坛被髹漆,宝树攒珊瑚。
精美的祭坛被烧得如同焦黑的漆器,珍贵的树木烧后如同攒聚的珊瑚。
光县与琴焦,旗亭无酒濡。
城楼和乐器都被烧得焦黑,酒肆之中连酒都被烤干了。
市人委百货,邑令遗双凫。
市集上的人们丢弃了所有货物逃命,县令也仓皇离开了官署。
余势下隈隩,长熛烘舳舻。
火势的余威蔓延到水边的弯角处,长长的火焰烘烤着停泊的船只。
吹焚照水府,炙浪愁天吴。
焚烧的火光照亮了水下龙宫,炽热的气浪连水神天吴也为之发愁。
灾罢云日晚,心惊视听殊。
火灾过后云散日落,心中惊惧所看所听都觉异样。
高灰辨廪庾,黑土连𬮱阇。
从高处积灰中可以辨认出粮仓的位置,焦黑的土地连绵到城门内外。
众烬合星罗,游氛铄人肤。
各处的灰烬如同星辰罗列,弥漫的余热之气仍然灼伤人的皮肤。
厚地藏宿热,遥林呈骤枯。
厚厚的土地中蕴藏着残留的热量,远处的树林呈现出突然枯萎的景象。
火德资生人,庸可一日无。
火的品性是供人们生活所需的,岂能一日没有它呢。
御之失其道,敲石弥天隅。
但如果驾驭火的方式失当,小小的敲石取火可以蔓延到满天。
晋库走龙剑,吴宫伤燕雏。
晋国库中曾发生火灾烧走了龙泉宝剑,吴宫也曾大火伤害了燕巢中的雏鸟。
五行有沴气,先哲垂谟谟。
五行之中有乖戾不顺之气,先哲们曾留下谆谆的教诲告诫后人。
宋郑同日起,时当贤大夫。
宋国和郑国曾经同日发生大火,幸好当时有贤明的大夫处理应对。
无苛自可乐,弭患非所图。
没有苛政百姓自然安居乐业,消除祸患并非刻意追求就能做到。
贤守恤人瘼,临烟驻骊驹。
贤明的太守体恤百姓的疾苦,亲临火灾现场停下了马车。
吊场色惨忸,颜失词劬愉。
视察灾场面色凄惨不安,面容失色说话语调沉重而勉力安慰。
下令蠲里布,指期轻市租。
下令免除里弄百姓的布匹赋税,限期减轻市集的商业租金。
闬垣适未立,苫盖自相娱。
门墙恰好还没来得及重建,百姓用茅草苫盖临时栖身度日。
山木行剪伐,江泥宜墐途。
要上山采伐木材修建房屋,用江泥来修补道路。
邑臣不必曾,何用征越巫。
地方官员不必曾经经历过这种事,何必去征召越地的巫师做法事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刘禹锡贬谪朗州(今湖南常德,古称武陵)期间,是一首以纪实手法描写火灾的诗歌。武陵地处楚地,古属祝融(火神)之分野,火灾频发。诗中详细记录了一场大火从起火、蔓延、肆虐到熄灭的全过程,以及灾后地方官员的赈济措施。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以火灾为经、以民生为纬,既有对自然灾害的生动描摹,又有对地方治理的思考和建言,体现了刘禹锡作为贬谪官员对民生的深切关注。
逐句解读
交代火灾背景:「楚乡祝融分,炎火常为虞。」武陵地处楚地,古属火神祝融的分野,火灾一直是此地的大患。
「是时直突烟,发自晨炊徒。」这次大火起于早晨炊烟,由做饭的人引发。
"直突"形容烟焰直冲而上。
「盲风扇其威,白昼曛阳鸟。」狂风助长火势的威力,白昼被浓烟遮蔽如同乌鸦蔽日——"阳鸟"即太阳中的金乌,此处指太阳被遮暗。
描写火势蔓延:「操绠不暇汲,循墙还避逾。」来不及打水救火,只能沿墙逃避。
「怒如列缺光,迅与芬轮俱。」火势怒烈如闪电之光,迅速得如同飞轮转动。
"列缺"即闪电。
「联延掩四远,赫弈成洪炉。」火势连绵覆盖四方远地,炽盛得如同巨大的洪炉。
「汹疑云涛翻,飒若鬼神趋。」汹涌如同云海波涛翻滚,飒飒作响如同鬼神奔走趋赴。
「当前迎惞𨹮,是物同膏腴。」面前遇到的一切都被焚烧,万物如同被熔化的膏脂。
比喻火势之烈:「金乌入梵天,赤龙游玄都。」火光冲天如同金乌飞入梵天,如同赤龙游弋于天帝之所。
「腾烟透窗户,飞焰生栾栌。」浓烟穿透了窗户,飞腾的火焰窜上斗拱。
"栾栌"为建筑上的斗拱构件。
「火山摧半空,星雨洒中衢。」燃烧的建筑如火山从半空崩塌,火星如雨洒落在大街之上。
「瑶坛被髹漆,宝树攒珊瑚。」精美的祭坛被烧得如同髹漆焦黑,珍贵树木被烧后如同攒聚的珊瑚——以华美意象写火灾后的惨状,构成奇特的视觉效果。
写火灾造成的破坏:「光县与琴焦,旗亭无酒濡。」城楼与乐器都被烧焦,酒肆里的酒也被烤干。
"光县"疑指城楼,"琴焦"即焦尾琴,此处比喻被烧毁的器物。
「市人委百货,邑令遗双凫。」市集上的人丢弃了所有货物逃命,县令也仓皇出走——"双凫"用汉代王乔乘双凫的典故,此处指县令的车驾。
「余势下隈隩,长熛烘舳舻。」火势余威蔓延到水边的弯曲处,长长的火焰烘烤着停泊的船只。
「吹焚照水府,炙浪愁天吴。」火光照亮了水下的龙宫,热浪连水神天吴也为之发愁。
灾后景象:「灾罢云日晚,心惊视听殊。」灾害过后云散日落,心中惊惧视听所及一片异样。
「高灰辨廪庾,黑土连城门。」高处积灰可以辨认出粮仓的位置,焦黑的土地连绵到城门。
"𬮱阇"即城门内外的防御建筑。
「众烬合星罗,游氛铄人肤。」各处灰烬如星罗棋布,弥漫的热气仍灼伤人的皮肤。
「厚地藏宿热,遥林呈骤枯。」厚厚的土地中蕴藏着残留的热量,远处的树林呈现出突然枯萎的景象。
转入议论:「火德资生人,庸可一日无。」火的本性是供人生活所需的,岂能一日没有。
「御之失其道,敲石弥天隅。」但如果驾驭失道,小小的敲石之火可以蔓延满天。
"敲石"指取火的原始方式。
「晋库走龙剑,吴宫伤燕雏。」晋国库中走失了龙泉宝剑(指火灾),吴宫中烧伤了燕子雏鸟——引用历史火灾典故。
「五行有沴气,先哲垂谟谟。」五行之中有乖戾之气,先哲曾留下谆谆教诲。
写善后与赈济:「宋郑同日起,时当贤大夫。」宋国郑国曾同日发生火灾,幸好当时有贤明的大夫处理。
「无苛自可乐,弭患非所图。」没有苛政百姓自然安乐,消除祸患并不是刻意追求的。
「贤守恤人瘼,临烟驻骊驹。」贤明的太守体恤百姓的疾苦,亲临火灾现场停下马车。
"骊驹"指黑色的骏马。
「吊场色惨忸,颜失词劬愉。」视察灾场面色凄惨不安,说话时面容失色、语调沉重。
"劬愉"此处指既劳苦又努力安慰。
写救灾措施:「下令蠲里布,指期轻市租。」下令免除里弄的赋税布匹,限期减轻市集的商业租税。
「闬垣适未立,苫盖自相娱。」门墙恰好还没有重建,百姓用茅草苫盖临时栖身。
「山木行剪伐,江泥宜墐途。」要上山采伐木材,用江泥来修补道路。
「邑臣不必曾,何用征越巫。」地方官不必曾经经历这种事,何必去征召越地的巫师——意即应该务实救灾,不必迷信巫术。
艺术手法
其一,纪实与夸张的交融。诗人以纪实笔法记录火灾的全过程,但多处运用夸张手法——"火山摧半空""星雨洒中衢"等,将火灾的恐怖渲染到极致。这种写实与夸张的结合,使诗歌既有新闻价值,又有艺术感染力。其二,比喻意象的层叠运用。以"洪炉""云涛""鬼神""金乌""赤龙""珊瑚"等一系列比喻描摹火势,视角多变、意象丰富,将一场大火写得惊心动魄。其三,色彩与光影的强烈对比。从"白昼曛阳鸟"的阴暗,到"赫弈成洪炉"的炽红,再到"灾罢云日晚"的暮色,色彩变化贯穿全诗,形成极强的视觉冲击。其四,由叙事转入议论的结构。前半部分详写火灾经过,后半部分转入对治理的思考和建言,"火德资生人"以下数句将叙事提升到哲理层面,体现了诗人不只是旁观者,更是有政治关怀的知识分子。
总体评价
在唐代诗歌中,以火灾为题材的作品极为罕见,此诗的纪实价值与文学价值同样突出。刘禹锡以精确的观察力和卓越的表现力,将一场城市大火的完整过程——从起火、蔓延、肆虐、熄灭到灾后赈济——逐一呈现,堪称唐代版的"火灾纪实"。诗中最有价值的是后半部分的议论和建言:减免赋税、采伐木材、修补道路、不迷信巫术,都是切实可行的救灾措施,体现了刘禹锡虽在贬谪之中仍关心民瘼的士大夫精神。全诗语言质朴而描写生动,在刘禹锡的朗州诗中别具一格。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