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策秀才还湖南因寄幕中亲故兼简衡州吕八郎中

唐 · 刘禹锡

译文

深春风日净,昼长幽鸟鸣。

暮春时节风和日丽天宇澄净,白昼渐长幽深的林间鸟儿鸣唱。

仆夫前致词,门有白面生。

仆人上前通报说,门外有一位年轻的书生来访。

摄衣相问讯,解带坐南荣。

整理衣冠相互问候行礼,解开衣带在南面屋檐下落座。

端志见眉睫,苦言发精诚。

端正的志向从眉宇间就能看出,恳切的话语发自内心的真诚。

因出怀中文,调孤词亦清。

于是取出怀中携带的文章,格调孤高文辞也清丽脱俗。

悄如促柱弦,掩抑多不平。

幽咽如同急促拨弦的琴音,压抑之中充满不平之气。

乃言本蜀士,世降岷山灵。

他说自己是蜀地人氏,世代秉承岷山的灵秀之气。

前人秉艺文,高视来上京。

先辈以文章技艺著称,志存高远来到京城。

曳绶司徒府,所从信国桢。

曾在司徒府中系带任职,所追随的都是国家栋梁之材。

析薪委宝林,善响继家声。

如同在珍贵的林木中分取薪柴,美名延续了家族声望。

何处翳附郭,几人思郈成。

何处可以栖身依附城郭,又有几人能识得贤才而加以培养。

云天望乔木,风水悲流萍。

仰望云天中的高大乔木而不可攀,感叹自己如风浪中的浮萍漂泊无根。

前与计吏西,始列贡士名。

此前随上计吏人西行入京,才得以列入贡士名册之中。

森然就笔札,从试春官卿。

郑重其事地执笔就席,参加礼部侍郎主持的科举考试。

帝城岐路多,万足伺晨星。

京城中道路纵横竞争激烈,万千士子争逐如同仰望稀少的晨星。

茫茫风尘中,工拙同有营。

在纷扰茫茫的尘世之中,无论才学高低都在苦苦营求。

寒女劳夜织,山苗荣寸茎。

如同贫寒女子辛苦地夜间纺织,又如山间幼苗靠一寸茎干艰难度日。

侯门方击钟,衣褐谁将迎。

权贵之家正在击钟列鼎大摆筵席,穿粗布衣衫的寒士又有谁来迎接。

弱羽果摧颓,壮心郁怦怦。

如同弱鸟果然被折翼颓丧,但壮志雄心仍在胸中激荡不平。

谅无蟠木容,聊复蓬累行。

想来没有盘根错节的大树可以栖身,姑且如飞蓬般随风漂泊前行。

昨日讯灵龟,繇言利艰贞。

昨日占卜询问灵龟,卦辞说利于在艰难困苦中坚守正道。

当求舍拔中,必在审已明。

应当在进退取舍之间寻求正道,必须先审视清楚自己的才能。

誓将息薄游,焦思穷笔精。

发誓暂且停止四处游历,专心致志地磨炼文笔精益求精。

莳兰在幽渚,安得扬芬馨。

如同在幽僻的水洲上种植兰草,怎样才能使它的芳香远扬四方。

曰余摧落者,散质负华缨。

说到我自己也是个被摧折零落之人,散漫的资质却身负官帽华缨。

一聆苦辛词,再动伊郁情。

一听你那辛酸的经历之词,再次触动了我胸中郁结的情感。

身弃言不动,爱才心尚惊。

我自身虽遭弃置倒能安然处之,但看到人才被埋没心中仍然震惊不安。

恨无羊角风,使尔化北溟。

只恨没有羊角旋风助你一臂之力,让你如鲲鹏般从北海飞升九天。

论罢情益亲,涉旬忘归程。

谈论完毕感情更加亲近,过了十天竟然忘了启程归去。

日携邑中客,闲眺江上城。

每天带领城中客人一同出游,悠闲地眺望江边的城郭。

昼憩命金罍,宵谈转璇衡。

白天休息时命人斟满金杯饮酒,夜晚谈论天文旋转着浑天仪。

薰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

暖风送来麈尾的清香,月光下的露水沾湿了竹编的凉席。

忽被戒羸骖,薄言事南征。

忽然被催促备好瘦弱的老马上路,说将要启程南行。

火云蔚千里,旅思浩已盈。

夏日的火云弥漫千里,旅途中的愁思已经充盈胸怀。

湘江含碧虚,衡岭浮翠晶。

湘江水映着碧蓝的天空,衡山如翠色水晶浮动于天际。

岂伊山水异,适与人事幷。

岂只是那里的山水与众不同,更与人事际遇恰好相合。

油幕侣昆丘,粲然叠瑶琼。

幕府中的同僚如同昆山上的美玉,光彩粲然层叠交辉。

庾楼见清月,孔坐多绿醽。

在庾亮楼上可以赏看清朗明月,孔融座上常有美酒佳酿。

复有衡山守,本自云龙庭。

此外还有衡州刺史,本来出身于朝廷显贵之家。

抗志在灵府,发越侔咸英。

高远的志向存于内心深处,才华的绽放可比咸池六英之雅乐。

一挥出荥阳,惠彼嗤嗤氓。

一到任便施展才干治理地方,恩惠施予那些淳朴的百姓。

隼旟辞灞水,居者皆涕零。

当年辞别长安灞水赴任之时,留守的人无不流泪不舍。

惟昔与伊人,交欢经宿龄。

回想昔日与这些友人交往欢聚,已经过了许多年岁。

一从云雨散,滋我鄙吝萌。

自从如云散雨收般离散之后,我心中那些浅陋吝惜之念又萌生出来。

北渚不堪愁,南音谁复听。

北渚之畔已经不堪忧愁,南方的歌调又有谁来聆听。

离忧若去水,浩漾无时停。

离别之忧如同奔流而去的水,浩浩荡荡永不停歇。

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

曾听说祝融峰顶之上,有大禹留下的神异铭文。

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

古老的岩石如美玉般光洁,神秘的文字形似螭龙猛虎。

圣功奠远服,神物拥休祯。

圣人的功业奠定了边远之地的秩序,神异之物守护着吉祥福瑞。

贤人在其下,仿佛疑蓬瀛。

贤能之人隐居在山下,仿佛置身蓬莱瀛洲仙境之中。

君行历郡斋,大袂拂双旌。

你此行经过郡府的斋阁,宽大的衣袖拂过两边飘扬的旌旗。

饰容遇朗鉴,肝鬲可以呈。

修饰好仪容去遇见明鉴之人,肺腑之言可以尽情倾吐呈献。

昔日马相如,临邛坐尽倾。

昔日司马相如在临邛一展才华,满座之人都为之倾倒。

勉君刷羽翰,蚤取凌青冥。

勉励你振刷羽翼奋发图强,早日翱翔于碧空之上。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刘禹锡贬谪朗州期间。诗题中"李策秀才"是一位从蜀地入京应试的年轻士子,因科场失利南归湖南,途经刘禹锡所在之地,二人相遇而结交。诗中兼寄"幕中亲故"和"衡州吕八郎中",既是送别之作,也是寄赠友人之作。全诗以五言古体写成,篇幅宏大,结构谨严,可分为叙相逢、述李策身世、抒己之感慨、写离别相思、寄语衡州友人等数层,是一首兼具叙事性与抒情性的长篇赠别诗。

逐句解读

开篇写暮春时节的宁静环境:「深春风日净,昼长幽鸟鸣。」春风和煦、白日渐长,营造一种悠然闲适的氛围,为下文的相遇做铺垫。

「仆夫前致词,门有白面生。」仆人通报有年轻客人到访,"白面生"点明李策年轻书生的身份。

「摄衣相问讯,解带坐南荣。」整理衣冠相互问候,解带落座于南檐之下,写初见之礼。

「端志见眉睫,苦言发精诚。」可见其志向端正,言辞恳切发自肺腑。

「因出怀中文,调孤词亦清。」取出随身携带的文章,格调孤高、文辞清丽。

「悄如促柱弦,掩抑多不平。」文章如同急弦之音,掩抑中充满不平之气,暗示其胸中块垒。

李策自述身世:「乃言本蜀士,世降岷山灵。」自称蜀地人氏,秉承岷山灵秀之气。

「前人秉艺文,高视来上京。」先辈以文章著称,志在远大进京赴试。

「曳绶司徒府,所从信国桢。」曾在司徒府任职,追随的皆为国之栋梁。

「析薪委宝林,善响继家声。」继承家学如薪火相传,延续家族声名。

「何处翳附郭,几人思郈成。」以反问感叹无处可以栖身施展,又有几人能识得贤才。

「云天望乔木,风水悲流萍。」仰望云端乔木而不得攀附,感叹自己如水上浮萍漂泊无根。

述科场经历:「前与计吏西,始列贡士名。」随计吏西行入京,方才列入贡士名册。

「森然就笔札,从试春官卿。」郑重就席执笔,参加礼部主持的考试。

「帝城岐路多,万足伺晨星。」京城道路纵横、竞争激烈,万千士子争逐如晨星般稀少的名额。

「茫茫风尘中,工拙同有营。」纷扰尘世之中,无论才高才低都在苦苦钻营。

「寒女劳夜织,山苗荣寸茎。」贫寒女子夜以继日地织布,山间幼苗只靠一寸茎干求生——以比喻才士处境之艰辛。

「侯门方击钟,衣褐谁将迎。」权贵之门钟鸣鼎食,而穿粗布衣衫的寒士有谁来迎?"侯门"与"衣褐"形成鲜明对比,揭示科场和社会的不公。

「弱羽果摧颓,壮心郁怦怦。」果然如弱鸟般被折翼,但壮志之心仍然激荡不平。

「谅无蟠木容,聊复蓬累行。」料想没有盘根错节的大树可以栖身,只能如飞蓬般漂泊前行。

「昨日讯灵龟,繇言利艰贞。」昨日占卜问龟,卦辞说利于在艰难中坚守正道。

「当求舍拔中,必在审已明。」应当在进退取舍之间审视自身的才能。

「誓将息薄游,焦思穷笔精。」发誓暂且停止四方游历,专心致志地锤炼文笔。

「莳兰在幽渚,安得扬芬馨。」如同在幽僻的水洲上种植兰草,如何才能使其芳香远扬?以兰草喻才德,感叹怀才不遇。

转入诗人自述:「曰余摧落者,散质负华缨。」我是被摧折零落之人,散漫之才却身负官职华缨。

「一聆苦辛词,再动伊郁情。」一听你的辛酸之词,再动我胸中郁结之情。

「身弃言不动,爱才心尚惊。」自身虽遭弃置而安之若素,但见到人才被埋没仍心有不安。

「恨无羊角风,使尔化北溟。」只恨没有羊角旋风,助你如鲲鹏般从北溟飞升——化用《庄子》逍遥游典故,表达对李策的深切期许。

写相交之乐:「论罢情益亲,涉旬忘归程。」讨论之后感情更加亲近,过了十天竟忘了归程。

「日携邑中客,闲眺江上城。」每日带领城中客人,悠闲眺望江边城郭。

「昼憩命金罍,宵谈转璇衡。」白天休息时命人斟酒,夜晚谈论天文星象——"璇衡"指观测天象的仪器,暗示二人的学术交流。

「薰风香麈尾,月露濡桃笙。」暖风吹拂着带有香气的麈尾,月露沾湿了竹席,写文人雅集之趣。

写离别:「忽被戒羸骖,薄言事南征。」忽然被催促备好瘦马,将踏上南归之路。

「火云蔚千里,旅思浩已盈。」夏日火云弥漫千里,旅途思绪已经充盈胸中。

「湘江含碧虚,衡岭浮翠晶。」湘江水碧天青,衡山如翠色水晶浮于天际——以湖南山水之美迎接李策的南归之路。

「岂伊山水异,适与人事幷。」岂只是山水不同,更是人事际遇的相合。

寄语幕中友人:「油幕侣昆丘,粲然叠瑶琼。」幕府中的同僚如同昆仑山上的美玉,光彩粲然。

「庾楼见清月,孔坐多绿醽。」如庾亮楼上赏月,孔融座上多美酒——以古代名士雅集比喻幕中文采风流。

「复有衡山守,本自云龙庭。」又有衡州刺史,本出身于高贵的朝廷。

「抗志在灵府,发越侔咸英。」心志高远存于灵府,才华绽放可比咸池与六英之乐。

「一挥出荥阳,惠彼嗤嗤氓。」一挥而就治理荥阳,恩惠施于百姓。

「隼旟辞灞水,居者皆涕零。」离开长安时,留守之人皆流涕不舍——写衡州吕郎中的政绩与人望。

抒写与友人的离别思念:「惟昔与伊人,交欢经宿龄。」昔日与这些友人交往欢聚,已历多年。

「一从云雨散,滋我鄙吝萌。」自从如云雨般散去之后,我心中的鄙吝之念又滋生。

「北渚不堪愁,南音谁复听。」北渚之畔不堪忧愁,南方之音又有谁人聆听——"北渚"暗用屈原《九歌》湘夫人意象。

「离忧若去水,浩漾无时停。」离别之忧如同流水,浩荡流淌永不停歇。

「尝闻祝融峰,上有神禹铭。」曾听说祝融峰上有大禹留下的铭文。

「古石琅玕姿,秘文螭虎形。」古石如美玉般光洁,神秘文字形似螭虎。

「圣功奠远服,神物拥休祯。」圣人之功奠定边远之地的秩序,神物守护着祥瑞。

结尾寄语:「贤人在其下,仿佛疑蓬瀛。」贤人隐居其下,仿佛置身蓬莱仙境。

「君行历郡斋,大袂拂双旌。」你此行经过郡府衙门,衣袖拂过两边的旌旗。

「饰容遇朗鉴,肝鬲可以呈。」修饰仪容遇见明鉴之人,肺腑之言可以尽情倾吐。

「昔日马相如,临邛坐尽倾。」昔日司马相如在临邛,满座为之倾倒——以司马相如比喻李策的才华。

「勉君刷羽翰,蚤取凌青冥。」勉励你梳理羽翼,早日翱翔于青天之上——以鸟喻人,寄予厚望。

艺术手法

此诗运用了多种精妙的艺术手法。其一,双重叙事视角。全诗以"我"的视角叙述与李策的相遇,中间大段转述李策的自述身世,形成"我听他讲"的叙事结构,使长诗层次分明、叙事生动。其二,比兴手法的系统运用。以"寒女夜织"喻才士之艰辛,以"兰在幽渚"喻怀才不遇,以"弱羽摧颓"喻科场失意,以"羊角风"喻难得的机遇,意象丰富而贴切。其三,对比与反衬。

"侯门击钟"与"衣褐无迎"的对比,揭示社会不公;

"深春风日净"的宁静与李策内心"掩抑多不平"的反衬,以环境之静写内心之动。其四,典故的精当使用。化用《庄子》逍遥游("羊角风""化北溟")、《楚辞》湘君("北渚")、司马相如("临邛坐尽倾")等典故,贴切自然。其五,结构上的"双线交织"。李策的科场失意与诗人自身的贬谪遭遇形成互文,"曰余摧落者"一句将两条线索汇聚,深化了怀才不遇的主题。

总体评价

这是刘禹锡五言古诗中的一篇力作。全诗长达五十四韵,结构宏大而组织严密,从暮春初逢写到盛夏送别,从李策的身世写到自身的遭际,从眼前的离别写到远方的寄赠,层层推进、首尾呼应。诗中最动人的部分,是两位怀才不遇之人心灵的共鸣——诗人虽身处贬谪逆境,仍"恨无羊角风,使尔化北溟",这份对后辈人才的殷切期望和不屈精神,正是刘禹锡之为"诗豪"的核心气质。全诗既有叙事的波澜起伏,又有抒情的深沉真挚,堪称唐代五古赠别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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