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阳书事七十韵
唐 · 刘禹锡
译文
一夕为湖地,千年列郡名。
一夜之间变成湖泊之地,千年以来一直列在郡名之中。
霸王迷路处,亚父所封城。
霸王项羽迷路的地方,正是亚父范增所封的城邑。
汉置东南尉,梁分肘腋兵。
汉代设置了东南都尉,梁朝分出肘腋之地的兵马。
本吴风俗剽,兼楚语音伧。
本来吴地风俗剽悍,又兼楚地口音粗犷。
沸井今无涌,乌江旧有名。
沸井如今已不再涌出泉水,乌江从以前就很有名声。
土台游柱史,石室隐彭铿。
土台上有柱史出游的遗迹,石室中隐居着彭铿其人。
曹操祠犹在,濡须坞未平。
曹操的祠庙仍然存在,濡须坞还未平定。
海潮随月大,江水应春生。
海潮随着月亮而涨大,江水应着春天而丰盈。
忆昨深山里,终朝看火耕。
回忆昨日身在深山之中,整日观看焚烧草木耕种。
鱼书来北阙,鹢首下南荆。
朝廷的诏书从北阙传来,乘船南下前往荆州。
云雨巫山暗,蕙兰湘水清。
巫山云雨暗淡迷蒙,湘水蕙兰清香幽远。
章华树已失,鄂渚草来迎。
章华台的树木已经不复存在,鄂渚的芳草前来迎接。
庐阜香炉出,湓城粉堞明。
庐山香炉峰拔地而出,湓城白色城垛明亮可见。
鴈飞彭蠡暮,鸦噪大雷晴。
大雁飞过彭蠡湖的暮色,乌鸦在大雷口的晴空噪鸣。
平野分风使,恬和趁夜程。
平原旷野上分辨风向行船,趁着风平浪静赶夜路程。
贵池登陆峻,舂谷渡桥鸣。
贵池登岸山势陡峻,舂谷渡桥水声鸣响。
骆驿主人问,悲欢故旧情。
一路不断有主人问候,叙说悲欢故旧之情。
几年方一面,卜昼便三更。
好几年才见上一面,白天相聚便一直到三更时分。
助喜杯盘盛,忘机笑语訇。
助兴的杯盘丰盛无比,忘却机心笑语喧哗。
管清疑警鹤,弦巧似娇莺。
管乐清越如同白鹤警鸣,弦音婉转好似娇莺啼叫。
炽炭烘蹲兽,华茵织鬬鲸。
炽热炭火烘烤着兽形香炉,华丽坐垫织着鲸鱼图案。
回裾飘雾雨,急节堕琼英。
回旋的衣裾如雾雨飘飞,急促的节拍似琼花飘落。
敛黛凝愁色,施钿耀翠晶。
收敛黛眉凝聚愁容,佩戴花钿闪耀翠光。
容华本南国,妆束学西京。
容貌本属南国佳丽,妆束却学西京风尚。
日落方收鼓,天寒更炙笙。
日落方才收起鼓乐,天寒更要点火温笙。
促筵交履舄,痛饮倒簪缨。
促席而坐鞋子交错,痛饮美酒簪缨歪倒。
谑浪容优孟,娇怜许智琼。
戏谑调笑容纳优孟之辈,娇怜宠爱许智琼其人。
蔽明添翠帟,命烛拄金茎。
遮蔽灯火添加翠色帷幕,命人点烛倚着金铜烛台。
坐久罗衣皱,杯频粉面骍。
坐得久了罗衣起了褶皱,频频举杯粉面泛红。
兴来从请曲,意堕即飞觥。
兴致来了便请人奏曲,意兴阑珊便飞觞痛饮。
令急重须改,欢冯醉尽呈。
酒令急促须要重新改定,欢畅借着醉意尽情展露。
诘朝还选胜,来日又寻盟。
明早还要选择胜地游览,来日又去寻盟欢聚。
道别殷勤惜,邀筵次第争。
道别之时殷勤不舍,争相邀请赴宴。
唯闻嗟短景,不复有余酲。
只听得感叹时光短暂,不再有余醉未醒。
众散扃朱户,相携话素诚。
众人散去关上朱门,相携畅谈真心诚意。
晤言犹亹亹,残漏自丁丁。
晤谈仍然娓娓不倦,残漏之声独自滴答丁丁。
出祖千夫拥,行厨五熟烹。
出发祭祀有千人簇拥,行厨烹制五谷饭菜。
离亭临野水,别思入哀筝。
离亭面临野外的流水,离别的思绪融入哀婉的筝声。
接境人情洽,方冬馔具精。
接壤之地人情融洽,初冬时节饭菜精美。
中流为界道,隔岸数飞甍。
中流作为分界之路,隔岸数着飞檐翘角。
沙浦王浑镇,沧洲谢脁城。
沙浦是王浑镇守之地,沧洲有谢朓所筑之城。
望夫人化石,梦帝日环营。
望夫石上妻子化为石头,梦中帝王日日环绕扎营。
半渡趋津吏,缘堤簇郡甿。
半渡之时催促渡口的吏卒,沿堤聚集着郡中的百姓。
场黄堆晚稻,篱碧见冬菁。
打谷场上堆满金黄的晚稻,翠绿的篱笆间可见冬菁菜。
里社争来献,壶浆各自擎。
乡里社日争相前来献礼,各自捧着壶浆酒食。
鸱夷倾底写,[粔籹]鬬成。
鸱夷酒器倾倒到底一饮而尽,粔籹(缺字)争相做成。
采石风传柝,新林暮击钲。
采石矶风中传来巡夜的柝声,新林傍晚敲响军中的钲音。
茧纶牵拨刺,犀焰照澄泓。
丝纶钓线牵动拨刺的游鱼,犀角灯火照亮清澈的水面。
露冕观原野,前驱抗斾旌。
戴上冕旒巡视原野,前驱高举飘扬的旌旗。
分庭展宾主,望阙拜恩荣。
分庭列坐主客之位,遥望宫阙叩拜皇恩。
比屋惸嫠辈,连年水旱幷。
家家户户多是孤寡之人,连年遭受水旱灾害并至。
遐思常后已,下令必先庚。
深远思虑常常先人后己,下达命令必先行庚日之政。
远岫低屏列,支流曲带萦。
远处的山峰如低矮屏风排列,支流弯曲如带子萦绕。
湖鱼香胜肉,官酒重于饧。
湖中鱼肉鲜美胜过猪肉,官府美酒浓甜胜过麦芽糖。
忆昔泉源变,斯须地轴倾。
回忆昔日泉水源头发生变化,顷刻之间大地的轴心倾覆。
鸡笼为石颗,龟眼入泥坑。
鸡笼山变成了满地碎石,龟眼泉水陷入了泥坑之中。
事系人风重,官从物论轻。
政事关系到民风至关重要,为官却被舆论看轻。
江春俄澹荡,楼月几亏盈。
江上春光忽然荡漾开来,楼头明月几度盈亏圆缺。
柳长千丝宛,田塍一线絣。
柳条长出千丝万缕柔婉,田埂如一线横陈相连。
游鱼将婢从,野雉见媒惊。
游鱼带着小鱼成群跟随,野鸡见到媒鸟受惊飞起。
波净攒凫鹊,洲香发杜蘅。
波光洁净聚集着凫雁喜鹊,洲渚芬芳散发杜蘅香气。
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
一钟菰米茭白之饭,千里水葵做成的羹汤。
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
遭受贬谪之时已经很长久,分担忧患政事尚未有成。
比琼虽碌碌,于铁尚铮铮。
比之琼玉虽然碌碌平庸,比之铁器尚且铮铮有声。
早忝登三署,曾闻奏六英。
早年忝列三署之官,曾经听闻演奏六代之乐。
无能甘负弩,不慎在提衡。
无能甘愿背负弓弩前行,不慎之处在于掌管铨衡。
口语成中遘,毛衣阻上征。
口舌之言竟成中途遭遇的祸端,羽毛未丰阻断了上进征途。
时闻关利钝,智亦有聋盲。
时运关系到顺利与困顿,智者也有耳聋目盲之时。
昔媿山东妙,今慙海内兄。
昔日惭愧不如山东才俊,如今更惭于海内诸兄。
后来登甲乙,早已在蓬瀛。
后辈已经登科甲乙之第,我早就在蓬莱瀛洲飘零。
心托秦明镜,才非楚白珩。
内心寄托于秦地的明镜,才华却不及楚地的白珩美玉。
齿衰亲药物,宦薄傲公卿。
年齿渐衰亲近药石之物,官职微薄傲视公卿权贵。
捧日皆元老,宣风尽大彭。
辅佐朝政的都是元老重臣,宣化风俗的尽是大彭贤能。
好令朝集使,结束赴新正。
且让朝集使们,整装前往参加新年朝会。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禹锡在历阳(今安徽和县)所作的七十韵长诗。全诗以一百四十八句的巨大篇幅,从历阳的历史地理写起,详细描绘了当地的自然风光、民俗风情、物产资源,以及诗人自身的仕途经历和贬谪感慨。这是刘禹锡贬谪时期规模最大的诗作之一。
逐句解读
(全诗七十四韵,此处选取关键联句解读。)
「一夕为湖地,千年列郡名」——一夜之间变成了湖泊之地,千年以来列入了郡名。写历阳的地理变迁传说。
「霸王迷路处,亚父所封城」——霸王项羽迷路的地方,亚父范增所封的城池。写历阳的历史典故。
「曹操祠犹在,濡须坞未平」——曹操的祠堂还在,濡须坞的战事遗迹尚未平复。写历阳的三国历史。
「海潮随月大,江水应春生」——海潮随着月亮的圆缺而涨大,江水应着春天的到来而上涨。
「管清疑警鹤,弦巧似娇莺」——管乐清亮令人疑是仙鹤的警鸣,弦乐精巧如同娇莺的婉啼。写音乐之美。
「回裾飘雾雨,急节堕琼英」——回旋的裙裾飘起如雾如雨,急促的节拍中琼英纷纷飘落。写舞蹈之美。
「促筵交履舄,痛饮倒簪缨」——紧凑的宴席上鞋履交错,痛饮之下簪缨歪倒。写宴饮的热烈。
「场黄堆晚稻,篱碧见冬菁」——打谷场上金黄的晚稻堆成堆,篱笆旁碧绿的冬菁清晰可见。
「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一钟菰米之饭,千里水葵之羹。写当地特色美食。
「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受谴责的时间已经很久了,分担忧虑的政绩还未成就。写贬谪的困境。
「无能甘负弩,不慎在提衡」——无能只能甘当背负弓弩的小卒,不谨慎在于提衡天下。
「心托秦明镜,才非楚白珩」——心寄托于秦朝的明镜,才能却不如楚国的白珩美玉。以自谦写怀才不遇。
「齿衰亲药物,宦薄傲公卿」——牙齿衰老亲近药物,仕宦单薄却傲视公卿。
「捧日皆元老,宣风尽大彭」——捧日(辅佐皇帝)的都是元老,宣扬风化的尽是大彭那样的贤人。
艺术手法
一、全景式描写。七十韵的篇幅涵盖了历阳的历史、地理、民俗、物产等各个方面。二、叙事宏大。从地方历史到个人经历,从风物描写到政治感慨,结构完整。三、对比深刻。历阳的美好风光与诗人贬谪的愁苦形成对比。四、以小见大。通过历阳一地折射出整个唐代的政治和社会面貌。
总体评价
这是刘禹锡贬谪时期规模最大的一首诗。以七十韵一百四十八句的篇幅,将历阳的历史文化和诗人自身的命运紧密结合。
「受谴时方久,分忧政未成」写出了贬谪官员的无奈,「心托秦明镜,才非楚白珩」以自谦表达了怀才不遇的感慨。全诗气象宏阔、内容丰富,是研究刘禹锡贬谪生活和唐代地方史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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