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洲驿奉饯张侍御公拜膳部郎中却复宪台充贺兰大夫留后使之岭南时侍御先在淮南幕府
唐 · 刘长卿
译文
太华高标峻,青阳淑气盘。
你的品格高峻如同华山一般巍峨,春天的和美气息在天地间萦绕回旋。
属辞倾渤澥,称价掩琅玕。
你的文才如同倾注的渤海之水般浩瀚,你的身价声望超过了珍贵的美玉。
杨叶频推中,芸香早拜官。
你在科举中屡次高中如百步穿杨,早年便在秘书省中入仕为官。
后来惭辙迹,先达仰门阑。
后来的人都惭愧难以追随你的足迹,先辈达官也敬仰你的门庭声望。
佐剧劳黄绶,提纲疾素餐。
辅佐繁忙的政务辛苦了你这个佩黄绶的小官,执掌纲要最痛恨那些不劳而获的尸位素餐之人。
风生趋府步,笔偃触邪冠。
你趋步赴衙时如风生足下般利落,执笔判案时令歪风邪气低头敛迹。
骨鲠知难屈,锋铓岂易干。
你性格刚直如同鱼骨鲠喉般难以屈服,才华锋芒锐利岂是轻易能被压制的。
伫将调玉铉,翻自落金丸。
本以为你将被调任执掌朝政的要职,不料反而遭到了弹劾的打击。
异议那容直,专权本畏弹。
持有异议的人哪里容得下正直之声,专权之人本来就害怕受到弹劾。
寸心宁有负,三黜竟无端。
你的一片忠心何曾有过丝毫亏负,三次被罢黜竟然毫无道理可言。
适喜鸿私降,旋惊羽檄攒。
刚刚还欣喜皇恩浩荡降下,随即又惊愕于紧急军书频繁传来。
国怜朝市易,人怨虎狼残。
国家忧虑朝政市井的动荡变乱,百姓怨恨如虎狼般的暴虐残害。
天地龙初见,风尘虏未殚。
天地之间新帝即位如同初现的龙,但风尘之中的敌寇尚未被彻底消灭。
随川归少海,就日背长安。
顺着江河归向东方大海的方向,面朝太阳却背对着长安城远去。
副相荣分寄,输忠义不刊。
以副相的荣耀被委以重任,你尽忠报国的义举不可磨灭。
击胡驰汗马,迁蜀扈鸣銮。
曾骑汗血宝马驰骋抗击胡人,皇帝迁蜀时又扈从车驾随行。
月罢名卿署,星悬上将坛。
离开了名卿的官署,又如星辰高悬般登上了上将的祭坛。
三军摇斾出,百越画图观。
三军摇动旗帜出征,百越岭南之地尽在地图之中一览无余。
茅茹能相引,泥沙肯再蟠。
同类之人能够相互引荐提携,怎肯让人才再次埋没于泥沙之中。
兼荣知任重,交辟许才难。
身兼数种荣耀可见责任之重大,多方征辟都认可你才干之难得。
劲直随台柏,芳香动省兰。
刚劲正直如同御史台中的柏树,芳香远播如同尚书省中的兰花。
璧从全赵去,鹏自北溟抟。
如同美玉从赵国完好地被送出,又如大鹏从北海展翅高飞。
星象衔新宠,风霜带旧寒。
星象中带着新得的恩宠,风霜里仍带着旧日的寒意。
是非生倚伏,荣辱系悲欢。
是非对错之中暗含祸福相依的道理,荣耀与屈辱都与悲欢紧密相连。
畴昔偏殊眄,屯蒙独永叹。
从前你曾受到特别的青睐眷顾,如今在困顿蒙昧之中只能独自长叹。
不才成拥肿,失计似邯郸。
我自叹无才成了无用的臃肿之木,失策如同邯郸学步般可悲。
江国伤移律,家山忆考槃。
在江南水乡感伤时令季节的迁移变化,思念家乡山中的隐居之所。
一为鸥鸟误,三见露华团。
一旦被世俗之事所误,不知不觉已三度看见秋露凝结成团。
回首青云里,应怜浊水澜。
回头望向那青云高处,应当怜惜身处浊水波澜之中的自己。
愧将生事托,羞向鬓毛看。
惭愧将生活之事寄托于人,羞于去照看自己日渐斑白的鬓发。
知己伤愆素,他人自好丹。
知己为我的过失失误而深感伤痛,旁人自然只偏爱那表面的华美。
乡春连楚越,旅宿寄风湍。
故乡的春天连接着楚越大地,旅途中的住宿寄托在风浪湍急之处。
世路东流水,沧江一钓竿。
世间的道路如同东流的江水一去不返,我只愿在沧江之上手持一根钓竿归隐。
松声伯禹穴,草色子陵滩。
听着松涛声在伯禹穴旁,看着青草色在子陵滩上。
度岭情何遽,临流兴未阑。
翻越南岭前往岭南路途何等急遽,面对流水诗兴却仍未衰减。
梅花分路远,扬子上潮宽。
梅花盛开的道路分向远方,扬子江上涨潮的江面宽广辽阔。
梦想怀依倚,烟波限渺漫。
梦中怀想着可以依倚的故人,却被渺茫的烟波阻隔在遥远的地方。
且愁无去雁,宁翼少回鸾。
只愁没有北去的大雁可以传递书信,哪里还敢奢望有回鸾带来好消息。
极浦春帆迥,空郊晚骑单。
极远处水岸边春日的船帆渐渐远去,空旷的郊野中晚间的骑者孤身独行。
独怜南渡月,今夕送归鞍。
独自怜惜那南渡时所见的明月,今夜在此为你送别远行的坐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长卿在瓜洲驿奉饯张侍御之作。诗题极长,交代了复杂的背景:张侍御被任命为膳部郎中,却又被派回宪台,充任贺兰大夫的留后使,前往岭南(今广东、广西一带)执行公务。张侍御此前在淮南幕府任职,与刘长卿有交谊。此诗兼具送别与政治感慨双重主题,既赞美了张侍御的才华与刚直品格,又对其仕途的波折表示同情,同时融入了诗人自身仕途失意的身世之感。全诗篇幅宏大,用典密集,叙事与抒情交织,是刘长卿五言排律中的长篇力作。
逐句解读
「太华高标峻,青阳淑气盘」,"太华"即华山,比喻张侍御品格高峻如华山;
"青阳"指春天,"淑气"指和美的气息。以自然意象开篇,既赞美人物品格,又点明送别的季节。
「属辞倾渤澥,称价掩琅玕」,"属辞"指撰写文章,"渤澥"即渤海,比喻文才如倾注的大海;
"称价"指身价,"琅玕"是美玉,意为身价超过美玉。极言张侍御文才之富和声望之高。
「杨叶频推中,芸香早拜官」,"杨叶"用百步穿杨的典故,比喻科举高中;
"芸香"指秘书省(掌管图书的机构)。写张侍御科举顺利,早年便入仕为官。
「后来惭辙迹,先达仰门阑」,后来的人惭愧于追随他的车辙足迹,先达之士也敬仰他的门庭。写张侍御在士林中的崇高声望。
「佐剧劳黄绶,提纲疾素餐」,辅佐繁忙的政务辛苦了佩戴黄绶的小官,执掌纲要最痛恨的是素餐尸位之人。
"黄绶"指县尉一级的小官,"素餐"出自《诗经》"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指不劳而获。
「风生趋府步,笔偃触邪冠」,走步趋府时如风生足下,执笔判案时令歪风邪气低头。
"触邪冠"指獬豸冠,御史所戴,象征弹劾奸邪之权。
「骨鲠知难屈,锋铓岂易干」,性格刚直如鱼骨鲠喉般难以屈服,锋芒锐利岂容易被阻挠。
"骨鲠"喻性格刚直,"干"指干预、冒犯。
「伫将调玉铉,翻自落金丸」,本以为将要被调任执掌朝政的要职("玉铉"指鼎耳上的玉环,喻宰辅之位),不料反而遭到贬落("金丸"指弹劾的奏章)。
「异议那容直,专权本畏弹」,持有异议哪里容得下正直之言,专权之人本来就害怕弹劾。写出了政治斗争中的险恶——正直的御史反而成为专权者的眼中钉。
「寸心宁有负,三黜竟无端」,一颗忠心何曾有过亏负,三次被罢黜竟然毫无道理。
"三黜"用柳下惠三黜的典故,比喻多次被贬而仍然保持气节。
「适喜鸿私降,旋惊羽檄攒」,刚刚还欣喜皇恩降下,随即又惊愕于紧急军书的频繁传来。
"鸿私"指皇帝的恩典,"羽檄"指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
「国怜朝市易,人怨虎狼残」,国家忧虑朝政市井的动荡变乱,百姓怨恨虎狼般的暴虐残害。写安史之乱后的社会动荡。
「天地龙初见,风尘虏未殚」,天地间龙初现——喻新帝即位,但风尘中的敌寇尚未消灭。写国家形势的复杂。
「随川归少海,就日背长安」,沿着河流归向东方大海,面向太阳却背对着长安——喻离开朝廷远赴岭南。
「副相荣分寄,输忠义不刊」,以副相的荣誉被委以重任,尽忠报国的义举不可磨灭。
"副相"指御史中丞等高级官职,"不刊"指不可更改、不可磨灭。
「击胡驰汗马,迁蜀扈鸣銮」,骑汗血宝马驰骋抗击胡人,扈从皇帝迁蜀时随行车驾。回顾张侍御此前的军功和扈从经历。
「月罢名卿署,星悬上将坛」,离开名卿的官署,又挂帅登上上将的祭坛。写张侍御官职的频繁调动。
「三军摇斾出,百越画图观」,三军摇动旗帜出征,百越之地尽在地图之中一览。
"百越"指岭南地区。
「茅茹能相引,泥沙肯再蟠」,"茅茹"喻同类相牵引,"泥沙肯再蟠"意为怎肯让人才再次埋没于泥沙之中。比喻人才的相互援引。
「兼荣知任重,交辟许才难」,身兼数种荣耀可见责任之重,多方征辟都认可其才干之难得。
「劲直随台柏,芳香动省兰」,刚劲正直如同御史台的柏树,芳香远播如同尚书省的兰花。
"台柏"指御史台的柏树,"省兰"指尚书省的兰花,均为官署中的象征物。
「璧从全赵去,鹏自北溟抟」,美玉从完整的赵国离去,大鹏从北海展翅高飞。用蔺相如完璧归赵和《庄子》大鹏展翅的典故,比喻张侍御的才能与远行。
「星象衔新宠,风霜带旧寒」,星象中带着新得的恩宠,风霜里带着旧日的寒意。写张侍御虽有新职却仍带着以往的政治创伤。
「是非生倚伏,荣辱系悲欢」,是非对错中暗含祸福相依的道理,荣耀屈辱都与悲欢紧密相连。
"倚伏"用《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之意。
「畴昔偏殊眄,屯蒙独永叹」,从前受到特别的青睐眷顾,如今在困顿蒙昧中独自长叹。
"屯蒙"是《易经》中的两卦,象征艰难的处境。
「不才成拥肿,失计似邯郸」,我自叹无才成了无用之木,失策如同邯郸学步。诗人以庄子的"拥肿"之木和"邯郸学步"的典故自贬。
「江国伤移律,家山忆考槃」,在江南水乡感伤时令的迁移变化,思念家乡山中的隐居之所。
"考槃"出自《诗经》,指在山水间隐居自得。
「一为鸥鸟误,三见露华团」,一旦被鸥鸟所误——用"鸥鸟忘机"的典故,指被世俗所误,已经三度看见露珠凝结。写时光的流逝。
「回首青云里,应怜浊水澜」,回头望向那青云高处,应当怜惜这浊水中的波澜。以"青云"喻朝堂高位,"浊水"喻自己的贬谪处境。
「愧将生事托,羞向鬓毛看」,惭愧将生活之事托付于人,羞于去照看自己斑白的鬓发。写年迈而功业未成的羞惭。
「知己伤愆素,他人自好丹」,知己为我的失误过失而伤感,旁人自然只爱好表面的华美。
"好丹"用"丹青"之意,喻只重外表。
「乡春连楚越,旅宿寄风湍」,故乡的春天连接着楚越大地,旅途中的住宿寄托在风浪湍急之处。写从江南到岭南的旅途。
「世路东流水,沧江一钓竿」,世间的道路如同东流的江水,而我只愿在沧江之上持一钓竿。表达了归隐的志向。
「松声伯禹穴,草色子陵滩」,听着松涛声在伯禹穴旁,看着草色在子陵滩上。
"伯禹穴"指绍兴的禹穴,"子陵滩"指严子陵钓台。以两个隐逸典故表达归隐之意。
「度岭情何遽,临流兴未阑」,翻越岭南路途何等急遽,面对流水诗兴尚未衰减。
「梅花分路远,扬子上潮宽」,梅花盛开的道路分向远方,扬子江上涨潮的江面宽广。写岭南途中的景色。
「梦想怀依倚,烟波限渺漫」,梦中怀想着可以依倚的故人,却被烟波阻隔在渺茫的远方。
「且愁无去雁,宁翼少回鸾」,只愁没有北去的大雁可以传递书信,哪里还敢期望有回鸾带来好消息。
"回鸾"指回信或朝廷的使者。
「极浦春帆迥,空郊晚骑单」,极远处的水岸边春日的船帆远去,空旷的郊野中晚间的骑者孤身一人。
「独怜南渡月,今夕送归鞍」,独自怜惜那南渡所见的明月,今夜在此送别你骑马远行。以月色和送别收束全篇。
艺术手法
用典极密,意蕴丰厚。 全诗用典超过二十处,涵盖了《诗经》《庄子》《老子》《易经》以及历史人物的典故,每一处用典都贴切自然,与叙事抒情紧密结合,极大地丰富了诗歌的文化内涵。
对比结构,张弛有度。 全诗以张侍御的才高位重与仕途坎坷、诗人的归隐之志与对友人的牵挂构成多重对比,在对比中深化了主题。每一段叙事之后都接以抒情感慨,张弛有度。
叙事线索清晰,层次分明。 从赞美才华→仕途坎坷→政治斗争→国家形势→远赴岭南→自身感慨→送别场景,叙事线索贯穿始终,脉络清晰。
双线交织,互为映衬。 张侍御的政治遭遇与诗人自身的仕途失意双线交织,互相映衬。诗人写张侍御的"三黜竟无端"何尝不是在写自己的遭遇?这种双线结构使诗歌的内涵更加丰富。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长卿五言排律中的鸿篇巨制,篇幅之长、用典之密、内容之丰富,在刘长卿诗歌中堪称翘楚。全诗以送别张侍御赴岭南为主线,将个人的政治感慨、友人的仕途坎坷、国家的动荡局势融为一体,展现了中唐文人在乱世中的复杂心态。诗中"骨鲠知难屈,锋铓岂易干"写出了正直之士的刚烈品格,"异议那容直,专权本畏弹"揭露了政治斗争的险恶,"世路东流水,沧江一钓竿"表达了归隐田园的终极理想,都是全诗的精彩之笔。末段"独怜南渡月,今夕送归鞍"以简洁的笔触写送别之情,含蓄而有味。全篇格调沉郁顿挫,情感深沉复杂,是刘长卿长篇送别诗中的代表作品。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