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摄官后将还旧居留辞李侍御

唐 · 刘长卿

译文

江海今为客,风波失所依。

如今我在四方漂泊成为一个异乡之客,在风波险恶中失去了依靠。

白云心已负,黄绶计仍非。

归隐白云深处的心愿已经辜负了,出仕做一个小官的打算也还是不如人意。

累辱群公荐,频沾一尉微。

多次承蒙诸位大人的推荐,却只得到了一个卑微的县尉之职。

去缘焚玉石,来为采葑菲。

离开家乡是因为战乱中玉石俱焚的灾祸,后来回来是因为有人不弃微才加以赏识。

州县名何在,渔樵事亦违。

在州县做官有什么名声可言呢?而打鱼砍柴的隐居生活也未能实现。

故山桃李月,初服薜萝衣。

故乡山中桃李花开的时节,我将穿上最初那件薜荔女萝编成的隐士衣裳。

熊轼分朝寄,龙韬解贼围。

曾经受朝廷委托乘坐高官的车驾出征,运用兵法韬略解除了叛贼的围困。

风谣传吏体,云物助兵威。

政教风化传播着良好的吏治风范,风云气象也助长了军队的威势。

白云飘辞律,青春发礼闱。

文辞如白云般飘逸洒脱,年轻时便通过了礼部的科举考试。

引军横吹动,援翰捷书挥。

率领军队时军乐横吹响彻云霄,挥笔疾书报捷的军书。

草映翻营绿,花临檄羽飞。

碧绿的野草映衬着不断转移的军营,鲜花盛开之下紧急的军书飞速传递。

全吴争转战,狂虏怯知机。

整个吴地都在辗转征战,狂妄的敌寇也因识时务而心生畏惧。

忆昨趋金节,临时废玉徽。

回忆往昔追随持节的将帅出征,却在关键时刻失去了美好的声名。

俗流应不厌,静者或相讥。

世俗之流大概不会厌弃功名利禄,而清静自守的人或许会讥笑我。

世难慵干谒,时闲喜放归。

世事艰难,我已懒得去拜谒权贵求取功名;清闲无事的时候,倒是很高兴能被放归故里。

潘郎悲白发,谢客爱清辉。

如同潘岳一样悲叹白发渐生,又如谢灵运一般喜爱山水的清辉。

樗散材因弃,交亲迹已稀。

我如同无用的樗树一般因才劣而被弃用,亲友之间的来往也日渐稀少了。

独愁看五柳,无事掩双扉。

独自愁闷地看着庭院中的五棵柳树,无事便关上两扇门谢绝来客。

世累多行路,生涯向钓矶。

世俗的牵累让我多次奔波在路途上,如今余生将转向那溪边的钓石。

榜连溪水碧,家羡渚田肥。

船桨划过碧绿的溪水,家园中羡慕那水渚之上肥沃的田地。

旅食伤飘梗,岩栖忆采薇。

旅途中的饮食让我感伤自己如同水上的断梗一般漂泊无定,住在山岩间便想起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隐居之事。

悠然独归去,回首望旌旗。

悠然自得地独自踏上归途,回头望去,只见远处还飘扬着军队的旌旗。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刘长卿辞去代理官职后,即将返回旧居时留赠李侍御之作。题中"摄官"指代理官职,"罢摄官"即卸去代理之职。刘长卿一生仕途坎坷,多次遭贬,此诗当作于其仕宦生涯的某一低谷期。诗人回顾了自己从隐居到出仕、从军旅到归隐的曲折经历,表达了对官场的失望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全诗叙事与抒情交织,以大量用典和细腻的心理描写,展现了刘长卿复杂的人生际遇与深沉的身世之感。此诗篇幅较长,结构严密,堪称刘长卿五言古诗中的力作。

逐句解读

「江海今为客,风波失所依」,开篇即点明漂泊之苦。

"江海"指四方漂泊,"客"即客居他乡之人;

"风波"既指江上的风浪,也暗喻官场的风波险恶。

"失所依"写出了无所依靠的孤独感。两句总起全诗,奠定了漂泊无依的情感基调。

「白云心已负,黄绶计仍非」。

"白云"喻隐逸之志,"白云心已负"意为辜负了归隐的初衷;

"黄绶"指县尉一级的小官(县尉佩黄绶),"计仍非"意为出仕的打算仍然不如意。这两句概括了诗人出仕与归隐之间的矛盾。

「累辱群公荐,频沾一尉微」,多次承蒙诸位大人的推荐,却只得到一个卑微的县尉之职。

"累辱"是谦辞,"频沾"含有不得已之意。出仕的起点之低,暗示了仕途的不顺。

「去缘焚玉石,来为采葑菲」,"焚玉石"用典,典出《尚书》"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比喻玉石俱焚的灾祸;

"采葑菲"典出《诗经·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意为采蔓菁和萝卜,不要因为根茎不好而舍弃叶子。此处比喻因战乱离乡,又因有人赏识而归来。

「州县名何在,渔樵事亦违」,州县官职的名望又在哪里呢?渔樵隐居的打算也未能实现。两句写出了两头落空的尴尬处境——做官没做成名,归隐也未能如愿。

「故山桃李月,初服薜萝衣」,故乡山中桃李花开的时节,穿上了初来时的薜萝衣裳。

"初服"典出屈原《离骚》"退将复修吾初服",指回归最初的本心。

"薜萝衣"指隐士的服装,典出《楚辞》。

「熊轼分朝寄,龙韬解贼围」,以下转入回忆军旅生涯。

"熊轼"指高官的车驾,"分朝寄"意为受朝廷委托;

"龙韬"指兵法韬略,"解贼围"即解除了叛贼的围困。诗人曾参与军事行动,有实际的战功。

「风谣传吏体,云物助兵威」,政教风化传播着官吏的体统,风云气象增添了军队的威势。这两句写诗人在任上的政绩与军威。

「白云飘辞律,青春发礼闱」,"白云飘辞律"意为文辞如白云般飘逸,"青春发礼闱"指在年少时便通过了科举考试。

"礼闱"即礼部主持的考试。

「引军横吹动,援翰捷书挥」,率领军队时横吹(军乐)响动,挥笔疾书捷报。

"援翰"即执笔,"捷书"即胜利的消息。这两句描写了从军作战、书写捷报的场景。

「草映翻营绿,花临檄羽飞」,绿草映衬着军营,鲜花下军书飞递。

"翻营"即转战的军营,"檄羽"即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书。

「全吴争转战,狂虏怯知机」,整个吴地都在辗转征战,狂妄的敌人因识时务而胆怯。写出了战事的规模和敌人的畏惧。

「忆昨趋金节,临时废玉徽」,回忆往昔追随持节的将帅,却在关键时刻废弃了美好的声名。

"金节"指使节或大将的符节,"玉徽"本为琴上的标志,此处比喻美好的声誉。

「俗流应不厌,静者或相讥」,世俗之流大概不会厌弃功名,而清静自守的人或许会讥笑我。诗人感到自己既不合于世俗,又不见容于高人,处于两头不讨好的境地。

「世难慵干谒,时闲喜放归」,世事艰难,懒得去干谒权贵求取功名;清闲的时候,倒高兴能够放归故里。

「潘郎悲白发,谢客爱清辉」,"潘郎"指潘岳,曾作《秋兴赋》感叹白发;

"谢客"指谢灵运,喜爱山水清辉。诗人以潘岳自比悲叹衰老,又以谢灵运自比喜爱清幽的自然环境。

「樗散材因弃,交亲迹已稀」,"樗散"典出《庄子》,樗树因无用而免于被砍伐,此处诗人自谦为无用之材而被弃用。

"交亲迹已稀"写亲友来往日渐稀少。

「独愁看五柳,无事掩双扉」,独自愁闷地看着五柳——"五柳"用陶渊明自号"五柳先生"的典故,暗示效仿陶渊明的隐居之志。无事便关上两扇门,表示谢绝交往。

「世累多行路,生涯向钓矶」,世俗的牵累使我多次奔波于路途,如今人生的事业将转向钓鱼的矶头。

"钓矶"即钓鱼的石台,指归隐后的生活。

「榜连溪水碧,家羡渚田肥」,船桨划过碧绿的溪水,家园羡慕那水渚上肥沃的田地。开始描绘归隐后的田园景象。

「旅食伤飘梗,岩栖忆采薇」,旅途饮食感伤如同飘浮的断梗,住在山岩间便想起伯夷、叔齐采薇而食的故事。

"飘梗"比喻漂泊不定,"采薇"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的典故。

「悠然独归去,回首望旌旗」,悠然自得地独自归去,回头望去,只看见远处飘扬的旌旗。末句以归隐者回望官场(旌旗)的画面收束,既有留恋,又有决绝。

艺术手法

叙事与抒情交融。 全诗以时间为线索,将出仕、从军、贬谪、归隐的经历串联起来,在叙事中融入深沉的感慨。叙事为骨架,抒情为血肉,两者浑然一体。

用典密集,贴切自然。 全诗用典十余处:"白云""黄绶""采葑菲""初服薜萝""潘郎白发""谢客清辉""樗散""五柳""采薇"等,均信手拈来,与叙事抒情紧密结合,不觉堆砌。

对比结构,张力充沛。 出仕与归隐、军功与弃用、世俗与清静、漂泊与归家,多组对比贯穿全诗,形成了丰富的情感张力。这种对比结构正是诗人内心矛盾的反映。

首尾呼应,结构完整。 开篇"江海今为客"写漂泊,结尾"悠然独归去"写回归,从漂泊到归隐,构成了完整的情感弧线。末句"回首望旌旗"又与开篇形成回环,暗示了归隐决心中的一丝留恋。

总体评价

此诗是刘长卿五言古诗中的长篇力作,以自述身世为主线,将个人仕途的坎坷与时代的动荡交织在一起,展现了一个中唐文人曲折复杂的人生轨迹。诗人从"江海今为客"的漂泊无依写起,经过出仕、从军、被弃的经历,最终以"悠然独归去,回首望旌旗"的归隐决心收束,情感层次丰富,叙事脉络清晰。全诗用典繁密而贴切,语言清雅而含蓄,体现了刘长卿深厚的文学修养和精湛的诗歌技艺。诗中"潘郎悲白发,谢客爱清辉"一联尤为精妙,以两位历史人物的典故对仗,将诗人的自悲与自适表达得含蓄有味。全篇格调深沉而不失优雅,是刘长卿诗歌创作中具有自传性质的重要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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