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从窦车骑行
唐 · 李益
译文
束发逢世屯,怀恩抱明义。
束发之年便遭遇了时世艰难,心中怀着感恩之念和光明磊落的义气。
读书良有感,学劒慙非智。
读书确实深有感触,学习剑术却惭愧自己并非将才。
遂别鲁诸生,来从窦车骑。
于是告别了学中的同窗儒生,来跟随窦车骑将军从军。
追兵赴边急,络马黄金辔。
率领追兵急赴边关,战马佩戴着黄金马辔。
出入燕南陲,由来重意气。
征战出入于燕地南部边疆,历来所看重的是将士的义气豪情。
自经臯兰战,又破楼烦地。
自从经历了皋兰之战,又攻破了楼烦之地。
西北护三边,东南留一尉。
在西北守护三边防务,在东南只留下一个小小县尉。
时过歘如云,参差不自意。
时光飞逝忽然如白云飘过,际遇的起伏变化出乎自己的意料。
将军失恩泽,万事从此异。
将军一旦失去了朝廷恩宠,一切都从此改变了。
置酒高台上,薄暮秋风至。
在高台上摆设酒宴,傍晚时分秋风阵阵吹来。
长戟与我归,归来同弃置。
长戟和我一同归来,回来后一同被弃置不用。
自酌还自饮,非名又非利。
独自斟酒独自饮,既不为名也不为利。
歌出易水寒,琴下雍门泪。
歌声如易水送别般悲凉,琴声引得人如雍门听琴般落泪。
出逢平乐旧,言在天阶侍。
出门遇到平乐观时的旧友,说曾在朝廷天阶旁侍奉君主。
问我从军苦,自陈少年贵。
旧友问我从军的辛苦,却自己陈述他少年时的富贵荣华。
丈夫交四海,徒论身自致。
大丈夫交游四海,却只谈论如何凭自身努力获得功名。
汉将不封侯,苏卿劳远使。
汉将李广功高却未能封侯,苏武出使匈奴被囚多年劳苦。
今我终此曲,此曲诚不易。
如今我以此曲作结,这首曲子实在是不容易唱。
贵人难识心,何由知忌讳。
权贵之人难以了解下层人的真心,又怎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呢。
赏析
题解
《来从窦车骑行》是李益一首自述从军经历的长篇五言古诗。窦车骑即窦骥,曾任车骑将军,是李益从军时的上司。此诗以第一人称叙述了诗人从少年读书习武、投笔从戎、随军征战,到后来将军失恩、自身被弃置的完整经历。诗的标题取自诗中"来从窦车骑"一句,带有鲜明的自传性质。全诗从怀恩报国的壮志出发,经历了边塞征战的艰辛,最终以"贵人难识心"的愤懑和"汉将不封侯"的感慨作结,深刻反映了中唐边塞军人"功高不赏"的社会现实。此诗可与高适《燕歌行》并读,同为唐代边塞诗中反映军人命运的重要作品。
逐句解读
「束发逢世屯,怀恩抱明义。」束发之年便遭遇了时世的艰难困厄,心中怀揣着感恩报德的念头和光明磊落的义气。
"束发"指十五岁左右的少年时代,"世屯"即时世艰难,开篇交代了诗人从军的背景和初衷。
「读书良有感,学劒慙非智。」读书确实深有感触,学习剑术却惭愧自己并非将才。
"慙非智"是自谦之词,暗示文武之间诗人更近于文人而非武将。
「遂别鲁诸生,来从窦车骑。」于是告别了学中的同窗诸生,来跟随窦车骑将军从军。
"鲁诸生"借指儒生学友,"来从"点明投笔从戎的人生转折。
「追兵赴边急,络马黄金辔。」率领追兵急赴边关,马匹佩戴着黄金马辔,装备精良。
"黄金辔"写军容之壮盛。
「出入燕南陲,由来重意气。」征战出入于燕地南部边疆,历来所看重的是将士的义气和豪情。
"燕南陲"指河北北部边塞地区,"重意气"概括了军中将士的精神风貌。
「自经臯兰战,又破楼烦地。」自从经历了皋兰之战,又攻破了楼烦之地。皋兰在今甘肃,楼烦在今山西北部,这些都是唐代对吐蕃、突厥作战的重要战场。
「西北护三边,东南留一尉。」在西北守护三边防务,在东南只留下一个小小县尉。此句写边防部署的广阔——西北需要重兵驻守,而东南腹地只需一个县尉维持治安。
「时过歘如云,参差不自意。」时光飞逝忽然如白云飘过,际遇的参差变化出乎自己的意料。"歘"形容迅疾,"参差"指命运的起伏不定,表达了人生际遇不可捉摸的感慨。
「将军失恩泽,万事从此异。」将军一旦失去了朝廷的恩宠,一切都从此改变了。
"失恩泽"是全诗的转折点,将军失势导致了全军人生命运的逆转。
「置酒高台上,薄暮秋风至。」在高台上摆设酒宴,傍晚时分秋风阵阵吹来。
"薄暮秋风"渲染出悲凉萧瑟的氛围,与将军失势后的境遇相呼应。
「长戟与我归,归来同弃置。」长戟和我一同归来,回来后一同被弃置不用。
"同弃置"三字极为沉痛——连兵器都被废弃,何况人呢?
「自酌还自饮,非名又非利。」独自斟酒独自饮用,既不为名也不为利。归来后无人问津,只能自斟自饮,功名利禄均已落空。
「歌出易水寒,琴下雍门泪。」唱出的歌声如易水送别般悲凉,弹琴引得雍门周那样令人落泪。
"易水寒"用荆轲易水送别之典,"雍门泪"用雍门周为孟尝君鼓琴令其落泪之典,两个典故都指向英雄末路的悲壮。
「出逢平乐旧,言在天阶侍。」出门遇到平乐观时的旧友,说曾在朝廷天阶旁侍奉君主。
"平乐旧"指旧日同僚,"在天阶侍"暗示对方已在朝中任职,与自己的被弃形成对照。
「问我从军苦,自陈少年贵。」旧友问我从军的辛苦,自己却陈述他少年时的富贵荣华。这一对比极具讽刺意味——一个诉说从军之苦,另一个却在炫耀自己的出身和地位。
「丈夫交四海,徒论身自致。」大丈夫交游四海,却只讨论如何凭自身努力获得功名。
"身自致"指靠个人奋斗取得功名,此句是对旧友势利态度的反讽。
「汉将不封侯,苏卿劳远使。」汉代名将李广功高却不封侯,苏武出使匈奴被囚十九年。以李广难封和苏武牧羊两个典故,说明忠勇之士不被赏识是千古以来的普遍现象。
「今我终此曲,此曲诚不易。」如今我以此曲作结,这首曲子实在是不容易唱的。
"此曲诚不易"既是写实(歌曲难唱),也是隐喻——从军报国之路确实坎坷不易。
「贵人难识心,何由知忌讳。」权贵之人难以了解下层的真心,又怎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呢?末句以愤懑的语气收束全诗,点明了从军者不被理解、不被重用的社会现实。
艺术手法
一、自传体叙事的完整结构。全诗二十二韵四十四句,从少年立志写到投笔从戎,从征战建功写到将军失势,从被弃归来写到遇旧感慨,最后以两个历史典故和一句愤懑之语收束。叙事脉络清晰完整,堪称一篇浓缩的从军自传。
二、转折手法的精妙运用。
"将军失恩泽,万事从此异"是全诗的关键转折——此前是征战建功的豪迈,此后是被弃归来的悲凉。这一转折不仅在叙事上改变了方向,在情感上也完成了从昂扬到低沉的切换,前后形成强烈的对照。
三、典故的丰富运用与互文。诗中使用了荆轲易水、雍门周鼓琴、李广难封、苏武牧羊等多个典故。这些典故并非装饰性的点缀,而是与诗人的亲身经历形成互文——荆轲的悲壮、李广的不遇、苏武的坚忍,都是诗人自身命运的映射。
四、对比手法的多层次展开。少年壮志与归来被弃是纵向的时间对比;从军之苦与旧友炫耀是横向的人物对比;个人功高与"不封侯"的命运是理想与现实的对比。多重对比交织,使得诗歌的情感张力极大。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李益边塞诗的代表作,也是唐代自述从军经历的长篇杰作。全诗以自传体叙事展开,将个人命运与时代风云紧密交织,从中既可以读出一个文人的从军始末,也可以窥见中唐边塞军事制度的弊端和军人命运的普遍困境。诗中"将军失恩泽,万事从此异"一句是理解全诗的枢纽,它揭示了封建军队中"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失势满盘皆输"的残酷现实。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叙事从容而不拖沓,用典丰富而不堆砌,在唐代边塞长诗中占有重要地位。
相关诗词
代如皋某拈木芙蓉美人二首 其一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含思脉脉静娟娟,绰约丰姿不可传。兰泽草香醒梦蝶,锦城花事听啼鹃。红颜相照还应妒,青镜慵妆只自怜。盈掬芳声莫远致,忍教轻替拒霜研。
寒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大漠萧萧天雨霜,不应仍是怨春阳。青丝垂尽明妃冢,白日初昏古战场。猎火烧时见鹰隼,野风低处散牛羊。可怜脩竹经来惯,依旧含烟傍女墙。
足梦中诗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空古跫然溯足音,涧泉如带复如琴。溪云閒送野航暮,山意每随秋气深。右臂未缘鸮炙化,失心重与鹿隍寻。漫憎梦里仍占梦,忆弟而今梦亦沉。
端阳寄怀果园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客里端阳记去年,坐看诗老雪盈颠。高歌尽日添桦烛,大爵何时拜酒泉。傍舍桑条初宛宛,隔溪荷叶正田田。一从道上风波恶,心繫蓬山懒剌船。
并蒂白牡丹和陈中权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漫将倾国比名花,莩甲孪生泯寸瑕。南海双珠神女佩,东山连璧素王家。亭台两照琼枝艳,姊妹严妆雪练纱。毕竟同根得辉映,银盘轻粉莫相誇。
春尽和郭三果园三首 其三
清末民国初 · 曹家达
旧梦如云记未真,即今摇落倍伤神。风阑花信遗红药,江晚歌声起白蘋。芳树含愁啼谢豹,荒山无主怨刘晨。繁华已逐轻尘散,记取茶蘼未了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