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送张𬤇入蜀

唐 · 李颀

译文

出门便为客,惘然悲徒御。

一出家门便成了客居之人,心中惘然悲伤连随行的车夫仆从也为之动容。

四海维一身,茫茫欲何去?

四海之内只有孑然一身,茫茫天地间要往何处去呢。

经山复历水,百恨将千虑。

翻过山又涉过水,百般离恨交织着千种忧虑。

劒阁望梁州,是君断肠处。

在剑阁遥望梁州的方向,那正是令你肝肠寸断的地方。

孤云伤客心,落日感君深。

天边的孤云触动了客子的伤感之心,西沉的落日让你感触尤深。

梦里蒹葭渚,天边橘柚林。

梦中的蒹葭洲渚,天边的橘柚林丛。

蜀江流不测,蜀路险难寻。

蜀地的江水深浅不可测量,蜀地的道路险峻难以寻觅。

木有相思号,猿多愁苦音。

树木中有名为相思的,猿猴多发出愁苦凄厉的叫声。

莫向愚山隐,愚山地非近。

不要到愚山去隐居,愚山离此并不近。

故乡可归来,眼见芳菲尽。

故乡随时可以归来,不要等到眼前的春花都凋零尽了。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作"临别送张𬤇入蜀",是李颀临别时送友人张𬤇入蜀(今四川)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蜀道之险,自古闻名,李白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千古名句。此诗同样以入蜀之行的艰险为主题,但笔调更为沉郁凄婉。全诗从"出门便为客"的孤身远行写起,经过山水跋涉的艰辛,写到蜀地特有的景物(孤云、落日、蒹葭、橘柚、相思木、愁猿),最后以劝友人归来的恳切之语收束。诗中充满了对友人孤身远行的担忧和对蜀地险恶环境的恐惧,情感浓烈真挚,是李颀送别诗中最具感伤色彩的一篇。

逐句解读

「出门便为客,惘然悲徒御。」一出家门便成了客居之人,心中惘然悲伤,连随行的车夫仆从也为之动容。

"徒御"指随行的车夫和赶马人,连他们都感到了悲伤,更不用说行者本人了。

「四海维一身,茫茫欲何去?」四海之内只有孑然一身,茫茫天地间要往何处去?这两句写出了行者的孤独与迷茫——天地虽大,却不知何去何从。

「经山复历水,百恨将千虑。」翻过山又涉过水,百般离恨交织着千种忧虑。

"经山复历水"概括了旅途的漫长艰辛,"百恨将千虑"将离别的感伤和对前路的忧虑叠加在一起。

「劒阁望梁州,是君断肠处。」在剑阁遥望梁州的方向,那正是令你肝肠寸断的地方。

"剑阁"是蜀道上最险峻的关口,"梁州"即汉中一带,是从关中入蜀的必经之路。

"断肠处"三字极写蜀道之险给人的心理冲击。

「孤云伤客心,落日感君深。」天边的孤云触动了客子的伤感之心,西沉的落日让你感触尤深。

"孤云"与"落日"都是唐诗中常见的羁旅意象——云是孤的,日是落的,都在暗示行旅者的孤独与衰暮之感。

「梦里蒹葭渚,天边橘柚林。」梦中的蒹葭洲渚,天边的橘柚林丛。

"蒹葭"是《诗经·秦风》中的经典意象,象征着思念与追寻;

"橘柚"则是南方楚地的代表性植物。梦中与天边的意象叠加,营造了一种虚实交织的迷离感。

「蜀江流不测,蜀路险难寻。」蜀地的江水流淌不测深浅,蜀地的道路险峻难以寻觅。这两句是对蜀地自然环境的直接描写,"不测"和"难寻"强调了陌生与危险。

「木有相思号,猿多愁苦音。」树木有名为"相思"的,猿猴多发出愁苦的叫声。

"相思"是树木的名称(红豆树又称相思树),"愁苦音"指猿啼——古人认为猿啼声凄厉如哭,是三峡一带最具标志性的声音意象。

「莫向愚山隐,愚山地非近。」不要到愚山去隐居,愚山离此并不近。

"愚山"出处不详,可能是蜀地某山的别名。这里以否定的方式劝阻友人不要在异乡长期滞留。

「故乡可归来,眼见芳菲尽。」故乡随时可以归来,不要等到眼前的芳菲(春花)都凋零尽了。末句以"芳菲尽"的意象收束——春光易逝,人生几何,不如早日归乡。这里的"芳菲尽"既是季节的意象,也暗喻人生的青春年华。

艺术手法

此诗在结构上采用了"出行—途程—蜀地—劝归"的四段递进模式,从出发的惘然到途中的忧虑,从蜀地的险恶到最后的劝归,情感逐步深化。全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意象的层叠与累积——"孤云""落日""蒹葭""橘柚""相思木""愁猿"等意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每一个都带着浓厚的感伤色彩,形成了一种层层加重的情感压迫。在感官描写上,"猿多愁苦音"以听觉渲染蜀地的凄厉氛围,与"孤云""落日"的视觉意象相互配合,构成了视听交融的感官效果。诗中两次使用"蜀"字开头("蜀江流不测""蜀路险难寻"),形成了类似叠唱的反复效果,强调了蜀地的陌生与危险。末句以"芳菲尽"这一易逝之美的意象作结,将自然界的花事凋零与人生的青春短暂联系起来,在送别的感伤中注入了对时光流逝的深长慨叹。

总体评价

这是李颀送别诗中最为沉郁凄婉的一篇,全诗笼罩着浓厚的感伤氛围。与李白《蜀道难》的雄奇豪放不同,李颀此诗以细腻凄婉的笔调写蜀行之苦,"木有相思号,猿多愁苦音"两句以声景交融的手法将蜀地的凄厉渲染到了极致。诗中意象的密集排列——孤云、落日、蒹葭、橘柚、相思木、愁猿——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南方羁旅图卷,每一个意象都承载着特定的情感内涵。全诗从"出门便为客"的孤独到"故乡可归来"的呼唤,形成了一个从离到归的完整情感弧线,末句"眼见芳菲尽"以花之凋零喻人之老去,将送别的感伤上升到了对生命时光的深沉思索。此诗虽篇幅不长,却意蕴深厚,情感浓烈,是唐代入蜀题材诗歌中别具特色的一首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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