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梳头歌

唐 · 李贺

译文

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沈檀。

如西施般的美人清晨从薄纱帐中梦醒透着寒意,香鬟散落发髻半垂在檀木枕上。

辘轳咿哑转鸣玉,惊起芙蓉睡新足。

井边辘轳咿哑转动声如鸣玉,惊醒了芙蓉般睡得正酣的美人。

双鸾开镜秋水光,解鬟临镜立象床。

打开双鸾铜镜镜面如秋水般清亮,在镜前解开发髻站在象牙床边。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一束如云的香丝秀发散落地面,玉钗落下悄无声息发丝柔腻之极。

纤手却盘老鵶色,翠滑宝钗簪不得。

纤细的手指盘起乌黑如鸦的秀发,发丝翠滑连宝钗都簪不住。

春风烂熳恼娇慵,十八鬟多无气力。

春风烂漫却惹得娇慵的美人烦恼,十八岁的少女梳着繁多的发髻慵懒无力。

妆成𩭏鬌敧不斜,云裾数步踏雁沙。

梳妆完毕浓密的发髻垂坠却不歪斜,穿着如云的裙裾走动几步步态轻盈如踏雁沙。

背人不语向何处,下堦自折樱桃花。

背着人不说话要走向何处呢,走下台阶独自去折一枝樱桃花。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李贺描写美人梳妆的著名歌行,以极度细腻的笔触描绘女子晨起梳头的全过程。题名「美人梳头歌」,内容却远超一般的梳妆描写——从帐中惊醒到临镜解发、梳理盘髻到妆成折花,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极其精致华美,是李贺「琢句炼字」功力的集中展现。

逐句解读
「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沈檀。」以西施代指美人。清晨梦醒,绡帐中透着寒意,香鬟散落,发髻半垂在檀木枕上。

「半沈檀」三字极写睡态之美。

「辘轳咿哑转鸣玉,惊起芙蓉睡新足。」井边辘轳咿哑转动,声如鸣玉,惊醒了如芙蓉般睡得正酣的美人。以听觉写惊醒,自然而巧妙。

「双鸾开镜秋水光,解鬟临镜立象床。」打开鸾凤铜镜,镜面如秋水般清亮。美人在镜前解开发髻,站在象牙装饰的床边。

「秋水光」写镜面之清,亦暗喻美人目光之清澈。

「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一束香丝般的秀发如云散落地面,玉钗落下悄无声息,发丝之柔腻可见。

「无声腻」三字极妙——发丝之柔使钗落无声,一个「腻」字写尽头发的细滑。

「纤手却盘老鵶色,翠滑宝钗簪不得。」纤细的手指盘起乌黑的头发(老鵶色即乌黑色),发丝翠滑,连宝钗都簪不住。

「簪不得」写发丝之光滑,夸张而传神。

「春风烂熳恼娇慵,十八鬟多无气力。」春风烂漫,女子却因娇慵而烦恼。十八岁的少女梳着繁多的发髻,慵懒无力。

「妆成𩭏鬌敧不斜,云裾数步踏雁沙。」梳妆完毕,发髻浓密垂坠却丝毫不歪斜,如云的裙裾走动几步,步态如踏雁沙般轻盈。

「背人不语向何处,下堦自折樱桃花。」背着人不说话要走向何处?走下台阶自己去折一枝樱桃花。结句最为动人——妆成之后不说一句话,独自折花,是慵懒?是寂寞?还是等待?留给读者无限想象。

艺术手法
此诗是中国古代描写梳妆最细腻的诗歌之一。李贺以时间顺序展开——梦醒、惊起、开镜、解发、梳理、妆成、折花,如一组慢镜头。炼字功夫登峰造极——「半沈檀」写睡态、「无声腻」写发质、「翠滑宝钗簪不得」写发丝之滑。色彩极其丰富——绡帐、香鬟、鸣玉、秋水、香丝、玉钗、翠滑、老鵶色、樱桃花,如一幅工笔重彩画。结句「背人不语向何处,下堦自折樱桃花」以动作写心理,含蓄而韵味无穷。

总体评价
这是李贺歌行体的一首精品,以极致的笔法描写美人梳妆,几乎可以视为一篇用诗歌写成的工笔画。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从帐中梦醒到阶下折花,一气呵成。特别是「无声腻」「翠滑宝钗簪不得」等句,将头发之美写到极致。结句「下堦自折樱桃花」以素淡之笔收束全篇华美,余韵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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