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英草书歌
唐 · 皎然
译文
伯英死后生怕高,朝看手把山中毫。
张芝去世后世人只怕再难有高手,每天早晨看着手中握着的山中兔毫笔,感叹无人能继其绝艺。
先贤草律我草狂,风云阵发愁钟王。
前代贤人写草书循守法度,而张芝写草书则恣意狂放,如风云突起般令人震撼,连钟繇、王羲之见了也要为之叹服。
须臾变态皆自我,象形类物无不可。
瞬息之间千变万化都出于自我,描摹物象拟态成形无所不可。
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
草书如仙境中飘游的万千朵云彩,又如惊龙蹴踏腾空,仿佛将要坠落。
更覩邓林花落朝,狂风乱搅何飘飘。
又似看到邓林中花落的早晨,狂风乱搅花瓣飘飘飞舞。
有时凝然笔空握,情在寥天独飞鹤。
有时凝然不动,笔悬空中未落,情感却如辽阔天空中独飞的仙鹤。
有时取势气更高,忆得春江千里涛。
有时取势更为高昂,如同回想起春日大江千里波涛的壮阔。
张生奇绝难再遇,草罢临风展轻素。
张芝的书法奇绝难以再遇,写完之后临风展看轻薄的绢素。
阴惨阳舒如有道,鬼状魑容若可惧。
笔下的阴惨阳舒似乎暗合天道,鬼魅魑魉的形态竟令人生畏。
黄公酒垆兴偏入,阮籍不嗇嵇亦顾。
如同黄公酒垆边酒兴正浓,阮籍见了不嗔怪,嵇康也为之侧目。
长安酒牓醉后书,此日骋君千里步。
长安的酒家招牌是醉后所书,此日任凭你驰骋千里之步。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皎然歌咏东汉书法家张芝(字伯英)草书之作。张芝被誉为"草圣",其草书开"一笔书"之先河,对后世影响深远。皎然并非单纯称颂前贤,而是借张芝草书表达对艺术创作中"狂"与"自我"的推崇。全诗以奔放的笔调摹写草书的种种形态,将书法之美与自然万象、情感波澜紧密联系,体现了唐代对书法艺术的极高推崇和浪漫主义审美。
逐句解读
「伯英死后生怕高,朝看手把山中毫。」张芝死后世人只怕高手难寻,每天早晨看着手中握着的山中兔毫笔,感叹无人能继张芝之绝艺。起笔便将张芝推至无人可及的高度。
「先贤草律我草狂,风云阵发愁钟王。」前代贤人写草书循守法度,而我写草书则恣意狂放,如风云突起般令人震撼,连钟繇、王羲之见了也要为之发愁。此处以"律"与"狂"对举,以"我"代指张芝的革新精神,又以钟王两大书圣作为衬托。
「须臾变态皆自我,象形类物无不可。」瞬息之间千变万化都出于自我,描摹物象拟态成形无所不可。强调草书变化的根源在于"自我"——创作者的内心世界。
「阆风游云千万朵,惊龙蹴踏飞欲堕。」草书如阆风仙境中飘游的万千朵云彩,又如惊龙蹴踏腾空欲坠。以仙境之云和惊龙之态比喻草书的飘逸与力量。
「更覩邓林花落朝,狂风乱搅何飘飘。」又似看到邓林(夸父逐日化为邓林)花落的早晨,狂风乱搅花瓣飘飘飞舞。以落花纷飞的意象写草书笔画的纷繁飘洒。
「有时凝然笔空握,情在寥天独飞鹤。」有时凝然不动,笔悬空中而未落,情感却如辽阔天空中独飞的仙鹤。描写草书创作中的停顿——笔虽未动,意境已在远处飞翔。
「有时取势气更高,忆得春江千里涛。」有时取势更为高昂,如同回想起春日大江千里波涛的壮阔。以江涛比喻草书的气势磅礴。
「张生奇绝难再遇,草罢临风展轻素。」张芝的书法奇绝难以再遇,写完之后临风展看轻薄的绢素。此句将视线从想象拉回现实,写观赏完成作品的场景。
「阴惨阳舒如有道,鬼状魑容若可惧。」笔下的阴惨阳舒似乎暗合天道,鬼魅魑魉的形态竟令人生畏。赞美草书能传达阴阳变化之理,又能表现可怖之象。
「黄公酒垆兴偏入,阮籍不嗇嵇亦顾。」如同黄公酒垆边酒兴正浓,阮籍见了不嗔怪,嵇康也为之侧目。用竹林七贤的典故,以名士风度比拟草书的超逸不羁。
「长安酒牓醉后书,此日骋君千里步。」长安的酒牓(酒家的招牌)是醉后所书,此日任凭你驰骋千里之步。以张芝醉后题写酒榜的传说收尾,将草书与酒、与狂放不羁的人生合为一体。
艺术手法
一、以自然意象模拟书法形态。全诗大量运用自然意象来描写草书:"阆风游云"写飘逸,"惊龙蹴踏"写力度,"花落朝"写纷繁,"春江千里涛"写气势,"独飞鹤"写高远。每一种意象都对应草书的一种美感特征,形成丰富的视觉联想。
二、动静结合的节奏。
"凝然笔空握"是静态的停顿,紧接着"有时取势气更高"是动态的爆发,一静一动之间形成强烈的节奏对比,恰如草书书写时行笔的疾徐顿挫。
三、用典自然贴切。
"钟王"以书圣衬托张芝,"邓林"以神话增添奇趣,"黄公酒垆""阮籍""嵇康"以竹林名士比拟草书的超逸风度。用典虽多但不觉堆砌,因为每个典故都服务于"狂"这一核心意象。
总体评价
此诗是皎然以诗歌形式评论书法的力作,其本身就是一篇精彩的"书法论"。全诗以"狂"字为核心,从"先贤草律我草狂"的宣言式开篇,到"长安酒牓醉后书"的狂放收束,始终紧扣草书的精神本质——超越法度、直抒胸臆。诗中意象的丰富性令人叹为观止,从仙云到惊龙,从落花到江涛,从飞鹤到鬼魅,几乎涵盖了自然万象,完美地诠释了草书"象形类物无不可"的表现力。与杜甫的《饮中八仙歌》写张旭草书的名句相比,皎然此诗更为全面系统地展现了草书的美学特征,在唐代题书诗中别具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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