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歌寄陆中丞使君长源

唐 · 皎然

译文

一见西山云,使人情意远。

一见到西山的白云,就让人情思远逸。

凭高发咏何超遥,道妙如君有舒卷。

登高吟咏何等超然遥远,道法的妙处正如白云有舒有卷。

萦空叠景多丽容,众峰峰上自为峰。

白云萦绕天空层叠成景,姿态多么美丽,在群峰之上又自成一座高峰。

洁白不繇阴雨积,高明肯共杂烟重。

它的洁白不是因为阴雨积聚而成,它的高明怎肯与杂乱的烟雾混为一体。

万物有形皆有着,白云有形无系缚。

万物有形都有所附着,唯独白云虽有形却无拘无束。

黄金被烁玉亦瑕,一片飘然污不着。

黄金经过烧炼会变色,美玉也有瑕疵,唯独这一片飘然的白云什么也污染不了。

或逢天上或人间,人自营营云自闲。

它时而出现在天上时而出现在人间,世人自顾营营忙碌,白云却始终悠闲自在。

忽尔飞来暂为侣,忽然飞去莫能攀。

忽然飞来暂时作为伴侣,又忽然飞去无法攀留。

逸民对云效高致,禅子逢云增道意。

隐逸之士面对白云效仿其高雅志趣,禅师见到白云更增添修道之念。

白云遇物无偏颇,自是人心见同异。

白云对待万物并无偏颇,是人心自身看到了差异。

阊阖天门宜曙看,为缨作盖拥千官。

天门处适宜在黎明时观看,白云化作冠缨和伞盖簇拥着千百官员。

从龙合沓临清暑,就日逶迤绕露寒。

追随飞龙密集降临清凉的离宫,围绕着太阳蜿蜒盘旋在寒露之中。

谁怜西山云,亭亭处幽绝。

有谁怜惜西山的白云,它亭亭玉立在幽僻绝尘之处。

坐石长看非我羁,手中欲揽待君说。

坐在石头上长久观赏并非被它羁绊,想要伸手揽取却等你来说。

贞白先生那得知,只向空山自怡悦。

贞白先生怎能懂得这种境界,他只知道在空山中独自怡悦。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皎然寄赠陆长源(时任湖州刺史,中丞为其御史中丞的官衔)之作,以白云为全篇核心意象。白云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向来是隐逸、自由、超脱的象征,皎然此诗借助白云的多种形态与属性——飘忽不定、洁白不染、无拘无束——寄寓了对陆长源高洁人格的赞美,也表达了自身对禅道超脱境界的体悟。全诗由写云到论云,由自然之云到哲理之云,层层深入,是一首兼具山水诗的清丽与哲理诗的深邃的佳作。

逐句解读

「一见西山云,使人情意远。」一见到西山的白云,就让人情思远逸。开篇简洁有力,点明云与"远"的情感联系。

「凭高发咏何超遥,道妙如君有舒卷。」登高吟咏何等超然遥远,道法的妙处正如白云有舒有卷。将云的舒卷与道的妙理联系起来,既赞陆长源的道学修养,也表明云是道的外在显现。

「萦空叠景多丽容,众峰峰上自为峰。」白云萦绕天空、层叠成景,姿态多么美丽,在群峰之上又自成高峰。写云在山间的形态——它不依附于任何一座山峰,却在众峰之上自成一峰。

「洁白不繇阴雨积,高明肯共杂烟重。」它的洁白不是因为阴雨积聚而成,它的高明怎肯与杂乱的烟雾混为一体。强调白云的洁净是本然的,不是外在条件造成的,也不与浊物为伍。

「万物有形皆有着,白云有形无系缚。」万物有形都有所附着,唯独白云虽有形却无拘无束。此句揭示白云的本质特征——"有形无系缚",这既是云的物理特性,也是一种精神境界。

「黄金被烁玉亦瑕,一片飘然污不着。」黄金经过烧炼会变色,美玉也有瑕疵,唯独这一片飘然的白云什么也污染不了。以黄金、美玉的不足衬托白云的完美无瑕。

「或逢天上或人间,人自营营云自闲。」它时而出现在天上时而出现在人间,世人自顾营营忙碌,白云却始终悠闲自在。以"营营"与"自闲"对比,写世人与云的不同状态。

「忽尔飞来暂为侣,忽然飞去莫能攀。」忽然飞来暂时作为伴侣,又忽然飞去无法攀留。白云来去自由,不可强留。

「逸民对云效高致,禅子逢云增道意。」隐逸之士面对白云效仿其高致,禅师见到白云更增添修道之念。不同的身份从白云中体悟不同的精神内涵。

「白云遇物无偏颇,自是人心见同异。」白云对待万物并无偏颇,是人心自身看到了差异。此句最具哲理深度——云本无分别心,是人的主观意识赋予它不同的意义。

「阊阖天门宜曙看,为缨作盖拥千官。」天门处适宜在黎明时观看,白云化作冠缨和伞盖簇拥着千百官员。此处写云在朝廷中的意象——云也可以是权力和庄严的象征。

「从龙合沓临清暑,就日逶迤绕露寒。」追随飞龙密集地降临清凉的离宫,围绕着太阳蜿蜒盘旋在寒露之中。写云在不同季节、不同场景中的变化。

「谁怜西山云,亭亭处幽绝。」有谁怜惜西山的白云,它亭亭玉立在幽僻绝尘之处。由前文的铺陈转入对西山云的深情关注。

「坐石长看非我羁,手中欲揽待君说。」坐在石头上长久的观赏并非被它羁绊,想要伸手揽取却等你来说。观赏而不占有,这正是与云相处的正确态度。

「贞白先生那得知,只向空山自怡悦。」贞白先生(陶弘景)怎能懂得这种境界,他只知道在空山中独自怡悦。以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的典故作结,暗示对白云的理解不应止于隐逸自赏,而应有更深层的体悟。

艺术手法

一、多重角度的意象展开。全诗从多个角度描写白云:形态上"萦空叠景""舒卷",品格上"洁白""污不着",性情上"无系缚""自闲",哲理上"遇物无偏颇""人心见同异",政治上"为缨作盖拥千官"。每个角度都展现了白云的不同侧面,使这一意象异常丰满。

二、对比论证的结构。

"万物有形皆有着"与"白云有形无系缚"对比,"黄金被烁玉亦瑕"与"污不着"对比,"人自营营"与"云自闲"对比。通过反复对比,白云的超凡特质被层层凸显。

三、由物入理的升华。前半篇主要描写云的自然属性,"白云遇物无偏颇,自是人心见同异"一句突然升华为哲学命题,揭示了主观认知与客观存在的关系,使全诗的思想境界陡然提升。

总体评价

此诗是皎然诗歌中兼具山水之美与哲理深度的代表作。全诗以白云为核心意象,从自然描写入手,逐步深入到哲学思辨,最终指向"人心见同异"的认识论命题,层次清晰而意境深远。诗中"白云有形无系缚"一句可视为全篇的诗眼,它既是云的物理特性,又是禅宗"不即不离"境界的形象表达,更是对陆长源自由人格的赞美。结尾以陶弘景的典故收束,既是对前代隐士的回应,也是对更深一层精神境界的暗示,含蓄而不失力量。全诗语言清丽流畅,在唐代咏物寄赠诗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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