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月

唐 · 贾岛

译文

寒月破东北,贾生立西南。

寒冷的月亮从东北方向破云而出,我贾生站在西南方向仰望。

西南立倚何,立倚青青杉。

在西南方向站着倚靠着什么呢?倚靠着一棵青翠挺拔的杉树。

近月有数星,星名未详谙。

月亮附近有几颗星星闪烁,但星星的名字我不太清楚。

但爱杉倚月,我倚杉为三。

我只爱那杉树与月亮相依的画面,我倚靠着杉树便成了人、树、月三位一体。

月乃不上杉,上杉难相参。

月亮终究不会真的落在杉树之上,即便爬上杉树也难以与月亮真正相触。

眙𥈭子细视,睛瞳桂枝劖。

凝目定睛仔细注视月亮,瞳孔中仿佛看到了月中桂枝被刻削的清晰轮廓。

目常有热疾,久视无烦炎。

我的眼睛常有发热的毛病,但久久凝视月亮却不觉得丝毫烦躁和灼热。

以手扪衣裳,零露已濡沾。

用手摸一摸身上的衣裳,不知不觉间零落的露水已经将衣服打湿了。

久立双足冻,时向股䏶淹。

久站之后双足已经冻得发僵,寒意有时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腿股之间。

立久病足折,兀然黐胶黏。

站得太久脚上的毛病都快犯了,整个人僵直地站在那里如同被胶水黏住一般。

他人应已睡,转喜此景恬。

别人这时候应该都已经入睡了,我却反而喜欢这月夜景色的恬静安宁。

此景亦胡及,而我苦淫耽。

这样的景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而我却苦苦地过度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无异市井人,见金不知廉。

这和市井中人看到金子就忘记廉洁没有什么两样——都是痴迷不悟。

不知此夜中,几人同无厌。

不知在这个夜晚之中,有几人像我一样对这轮明月不知疲倦不知厌足。

待得上顶看,未拟归枕函。

等到爬上山顶去看月亮,还不打算回到枕席上去安睡。

强步望寝斋,步步情不堪。

强撑着脚步望向寝室的方向,每走一步心中的不舍之情都难以承受。

步到竹丛西,东望如隔帘。

走到了竹丛的西边,向东望去那月光仿佛隔着一层薄帘。

却坐竹丛外,清思刮幽潜。

又退回来坐在竹丛外面,清凉的月光引发出心底深处幽微的思绪。

量知爱月人,身愿化为蟾。

想必真正深爱月亮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月中的蟾蜍,永远留在月宫之中。

赏析

题解
《玩月》是贾岛最长的一首诗,详细描写了深夜独自赏月的全过程。全诗以近乎痴迷的笔法写出了对月亮的沉迷——久立不归、双足冻折、目视不倦、愿化为蟾。此诗是贾岛苦吟精神和执拗个性的集中体现,也是唐诗中写赏月体验最为详尽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寒月破东北,贾生立西南」寒冷的月亮从东北方向升起,我贾生站在西南方向。

「贾生」是贾岛自称,也暗用贾谊的典故。起笔即交代了月升方向和诗人位置。

「西南立倚何,立倚青青杉」在西南方向站着倚靠着什么呢?倚靠着一棵青青的杉树。

「近月有数星,星名未详谙」月亮附近有几颗星星,星星的名字我不太清楚。以坦白的语气写出了赏月者的单纯——只关注月亮不关心其他。

「但爱杉倚月,我倚杉为三」只爱那杉树倚着月亮,我倚着杉树就成了三位一体。人与树与月构成了奇妙的三角关系。

「月乃不上杉,上杉难相参」月亮不会真的落在杉树上,上了杉树也难以与月亮相参。理性地认识到人与月的距离。

「眙𥈭子细视,睛瞳桂枝劖」凝目细看月亮,眼瞳中仿佛看到了月中的桂枝。「劖」是刻削之意,写凝视之深。

「目常有热疾,久视无烦炎」眼睛常有热病,但久看月亮却不觉得烦躁炎热。以生理的异常写赏月的专注。

「以手扪衣裳,零露已濡沾」用手摸摸衣裳,露水已经把衣服打湿了。不知不觉间露水已湿衣衫。

「久立双足冻,时向股䏶淹」久站双足已经冻僵,有时脚都冻到了大腿。以身体的痛苦写赏月的投入。

「立久病足折,兀然黐胶黏」站得太久脚有毛病快要折了,僵直地如同被胶水黏住。以极端的生理感受写赏月的执拗。

「他人应已睡,转喜此景恬」别人应该都已经睡了,我却反而喜欢这景色的恬静。以他人的睡眠反衬自己的孤独。

「此景亦胡及,而我苦淫耽」这样的景色又有什么值得如此执着,而我却苦苦沉迷其中。

「淫耽」即过度沉迷,以自嘲写出了对月的痴迷。

「无异市井人,见金不知廉」这和市井之人看到金子就不知廉洁没有什么不同。以市井之人的贪金比喻自己对月的痴迷。

「不知此夜中,几人同无厌」不知今夜之中,有几个人像我一样对月亮不知厌倦。

「待得上顶看,未拟归枕函」等上到山顶去看月亮,还不打算回去枕席安睡。

「强步望寝斋,步步情不堪」强撑着脚步望向寝室的方向,每走一步心中都不忍。

「步到竹丛西,东望如隔帘」走到竹丛的西边,向东望去月光如隔着一层帘幕。

「却坐竹丛外,清思刮幽潜」又退回来坐在竹丛外面,清凉的思绪刮过幽深的内心。

「量知爱月人,身愿化为蟾」想必真正爱月的人,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化为月中的蟾蜍——永远留在月宫之中。末句以极端的愿望写出了对月亮的终极痴迷。

艺术手法
全诗以近乎叙事诗的详尽笔法写赏月的全过程,从立到视到感到冷到想归又不归,层次极为丰富。

「我倚杉为三」将人、树、月构成三位一体的关系,想象奇特。

「清思刮幽潜」的「刮」字极为精妙——不是温和的「入」或「拂」,而是锋利的「刮」,写出了月光对心灵的深刻触动。

总体评价
此诗是唐诗中写赏月体验最详尽、最执着、最痴迷的作品。贾岛以近乎自嘲的笔法写出了对月亮的极端沉迷——双足冻折、露湿衣衫、目不转睛、愿化为蟾。

「量知爱月人,身愿化为蟾」以最极端的愿望写出了最深沉的爱月之情,令人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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