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诗

唐 · 韩愈

译文

吾闻京城南,兹惟群山囿。

我听说京城之南,是群山汇聚之地。

东西两际海,巨细难悉究。

东西绵延直到大海,大大小小难以穷尽。

山经及地志,茫昧非受授。

地理书籍上的记载模糊不清,没有师承口授。

团辞试提挈,挂一念万漏。

我试着组织语言概括,也是挂一漏万。

春阳潜沮洳,濯濯吐深秀。

春天的阳光潜入潮湿之地,山峦洗净尘土吐露秀丽。

夏炎百木盛,荫郁增埋覆。

夏天炎热百木茂盛,浓密的荫郁更加遮覆山体。

秋霜喜刻轹,磔卓立癯瘦。

秋霜喜爱雕琢刻画,山石棱角分明瘦削挺立。

冬行虽幽墨,冰雪工琢镂。

冬天行走虽然幽暗,冰雪却精于雕琢镂刻。

前年遭谴谪,探历得邂逅。

前年遭到贬谪,才有机会探访经历此地。

时天晦大雪,泪目苦蒙瞀。

当时天色昏暗大雪纷飞,泪眼模糊苦于看不清。

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鬬。

有的相连像互相跟随,有的紧缩像互相争斗。

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

有的安稳像驯服不动,有的高耸像受惊的飞鸟。

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

有的如帝王般尊贵威严,群峰簇拥如同百官朝见。

或蜿若藏龙,或翼若搏鹫。

有的蜿蜒如藏伏的蛟龙,有的展翅如搏击的苍鹫。

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

伟大啊矗立于天地之间,山纹如同人体的肌肤腠理。

斐然作歌诗,惟用赞报酭。

我以此斐然之作的诗篇,只是用来赞美报答山灵。

赏析

题解

《南山诗》是韩愈最雄奇的长篇巨制,也是中国山水诗中规模最大的作品之一。全诗以赋体铺陈终南山之胜,前半写终南山的四时变化与地理形势,后半以五十一个「或」字句式罗列山石万千姿态,气势磅礴,前无古人。此诗作于韩愈贞元年间贬阳山令途中经过终南山时,后又重游补充,前后历时数年。

逐句解读

「吾闻京城南,兹惟群山囿。东西两际海,巨细难悉究」——我听说京城之南,群山汇聚之地,东西绵延至海,大小难以穷究。开篇以传闻起笔,交代终南山的地理位置和宏大范围。

「山经及地志,茫昧非受授。团辞试提挈,挂一念万漏」——地理书上说得很模糊,没有师承口授。我试着概括叙述,挂一漏万。韩愈自谦其描写难以穷尽终南山的全貌。

「尝升崇丘望,戢戢见相凑」——我曾经登上高处远望,群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以下详细描写春夏秋冬四季的不同面貌:

「春阳潜沮洳,濯濯吐深秀。岩峦虽嵂崒,软弱类含酎」——春天阳光照射潮湿之地,山峦吐露秀丽。虽然高峻,却像含了酒一样柔软。

「夏炎百木盛,荫郁增埋覆。神灵日歊歔,云气争结构」——夏天百木茂盛,浓荫遮覆。云气升腾,如神灵建造般变幻。

「秋霜喜刻轹,磔卓立癯瘦。参差相叠重,刚耿陵宇宙」——秋霜雕琢,山石棱角分明瘦削,参差重叠,刚直之气凌驾宇宙。

「冬行虽幽墨,冰雪工琢镂。新曦照危峨,亿丈恒高袤」——冬天虽然幽暗,冰雪却精雕细刻。新日照耀危峰,亿丈之高绵延不绝。

「前年遭谴谪,探历得邂逅。初从蓝田入,顾盻劳颈脰」——前年遭贬谪,才有机会探访。从蓝田入山,不断回头张望,脖子都酸了。插入个人经历。

「时天晦大雪,泪目苦蒙瞀。峻涂拖长冰,直上若悬溜」——当时大雪纷飞,泪眼模糊。陡峭的道路覆盖长冰,直上如同悬瀑。

以下进入著名的「或」字句群,共五十一个「或」字:

「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鬬。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雊」——有的相连像互相跟随,有的紧缩像互相争斗,有的安稳像驯服,有的高耸像惊飞的雉鸡。

「或如帝王尊,丛集朝贱幼」——有的像帝王般尊贵,群山簇拥如同朝见。

「或如临食案,肴核纷饤饾。又如游九原,坟墓包椁柩」——有的像面对食案,菜肴杂陈。又如游览九原,坟墓棺椁累累。

「或蜿若藏龙,或翼若搏鹫」——有的蜿蜒如藏龙,有的展翅如搏击的鹫鹰。

「或赤若秃鬝,或熏若柴槱」——有的赤红如秃头,有的焦黑如焚烧的柴堆。

「或如龟拆兆,或若卦分繇」——有的如龟甲裂纹占卜,有的如卦象分辨爻辞。

最后以宏大感慨收束:

「大哉立天地,经纪肖营腠。厥初孰开张,僶俯谁劝侑」——伟大啊矗立于天地之间的终南山,纹理如同人体的肌肤腠理。最初是谁开创的,又是谁在促成。

「斐然作歌诗,惟用赞报酭」——我以此诗赞美报答大山的恩赐。

艺术手法

一、赋体铺陈的极致运用。全诗以赋法为主,铺陈终南山的四季变化和万千形态,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二、「或」字排比的旷世奇观。五十一个「或」字句式排比而下,每一个「或」字引出一个全新的比喻,想象力之丰富令人叹为观止,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壮观的排比段落。

三、奇崛险怪的语言风格。大量生僻字和险怪比喻,如「戢戢」「澒洞」「褰鹏噣」「歊歔」「䛠譳」等,刻意追求陌生化效果。

四、个人经历的穿插。在宏大描写中插入「前年遭谴谪」的个人经历,将山水描写与人生感慨融合。

总体评价

《南山诗》是韩愈雄才大力的集中展现,也是中国山水诗的巅峰之作。全诗以赋体铺陈终南山,规模宏大,尤其是五十一个「或」字排比段,罗列山石万千姿态,每一喻都奇警绝妙,堪称千古奇观。韩愈在此诗中完全打破传统山水诗含蓄蕴藉的风格,以散文的句法、赋体的铺排、奇崛的语言创造了一种全新的诗歌范式。此诗对后世影响深远,直接开启了宋代以才学为诗的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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