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三百三首 三十九

唐 · 寒山

译文

白鹤衔苦桃,千里作一息。

白鹤嘴里衔着一颗苦桃,把千里路程当作一次歇息来飞完。

欲往蓬莱山,将此充粮食。

它想要飞往蓬莱仙山,把苦桃当作路上的口粮。

未达毛摧落,离群心惨恻。

还没到达目的地羽毛就已经凋落了,离开了鹤群内心凄凉悲伤。

却归旧来巢,妻子不相识。

无奈返回旧日的巢穴,妻子和孩子竟然已经不认识它了。

赏析

题解

此诗以白鹤为隐喻,写一个追求理想而不得、最终归家却不被接纳的悲剧故事。白鹤衔着苦桃千里飞行,欲往蓬莱仙山,但未到目的地便羽毛脱落、身心俱疲,只得折返旧巢,却发现连妻儿都已不再认识它了。此诗在寒山诗中属于以物喻人的寓言体作品,可能暗喻修行者追求解脱之道却中途退堕、重返世俗却发现已经格格不入的困境,也可能泛指一切为理想远行却无功而返的人生悲剧。

逐句解读

「白鹤衔苦桃,千里作一息。」白鹤嘴里衔着一颗苦涩的桃子,千里之遥当作一次歇息来完成——形容飞行之远、决心之大。

"苦桃"既是实物(桃子味苦),也暗含追求过程之艰辛。衔苦桃而不丢弃,说明目标在远方,再苦也要坚持。

「欲往蓬莱山,将此充粮食。」蓬莱山是传说中的仙山,白鹤的目的是飞到仙境。

"将此充粮食"即把苦桃当作路上的口粮。以苦桃为食,追求仙山,这种以苦为养料的精神正是修行者或追梦者的写照。

「未达毛摧落,离群心惨恻。」还没到达蓬莱山,羽毛就已经凋落了。

"毛摧落"既是生理的衰弱(长途飞行导致体衰),也是精神上锐气的消磨。

"离群"写脱离同伴后的孤独,"心惨恻"形容内心的凄楚悲凉。理想尚在远方,身已先衰,这是追求者最深的悲哀。

「却归旧来巢,妻子不相识。」无奈折返旧日的巢穴,妻儿竟已不认识它了。这一句是全诗最痛之处:出发时满怀壮志,归来时一无所有,连最亲近的家人都面目全非——既是时间造成的疏远(离家太久),也是自身改变后的格格不入(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只鹤了)。

"不相识"三字如一把刀,刺穿了所有的幻想。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了完整的叙事结构:出发(衔苦桃千里飞行)——途中(未达而衰)——归返(妻子不识),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旅程——从巢出发,又回到巢,但归来时一切已物是人非。这种"出发—折返"的圆形结构与神话传说中的"黄鹤一去不复返"形成对照:白鹤不是不返,而是返回后已无归处。

在意象选择上,"苦桃"和"蓬莱"构成了苦与仙、现实与理想的对照。苦桃是凡间之物,味苦难咽;蓬莱是仙境,超凡脱俗。白鹤衔着苦桃去追寻仙境,本身就是一种悖论性的行为——用世俗的苦去追寻超越世俗的仙,暗示了追求本身包含的内在矛盾。

末句"妻子不相识"是全诗的悲剧核心。这不仅是距离造成的陌生,更是时间造成的不可逆转的改变。寒山没有写妻儿的反应,只写了"不相识"这个事实,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和感受空间。

总体评价

此诗是寒山寓言诗中的上品,以白鹤的故事映射了追求理想者普遍面临的困境:远行不易,归途更难。全诗四联八句,每一联都在推动故事的发展,没有一句多余。末句"妻子不相识"五个字的打击力量超过了一切议论和说教,它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展示一种人生的残酷真相。无论是追求仙道的修行者,还是追求功名的世俗之人,都能从中读出自己的影子。寒山以最简洁的故事说出了最复杂的人生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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