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 五

唐 · 高适

译文

东入黄河水,茫茫泛纡直。

向东进入黄河的水域,河面茫茫无际,水流时而迂回时而奔直。

北望太行山,峨峨半天色。

向北眺望太行山,山势巍峨高耸,直插云霄,仿佛占据了半片天空。

山河相暎带,深浅未可测。

山峦与河流相互映衬交织,山之深峻、水之深浅,都令人难以估量。

自昔有贤才,相逢不相识。

自古以来世间不乏贤能之士,却常常在相逢之际彼此不能相识,错失知遇之缘。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适《自淇涉黄河途中作十三首》组诗中第五首。组诗作于高适沿淇水渡黄河北行途中,时约开元年间,诗人尚未得志,辗转漫游,怀才不遇之感深藏于胸。此首借行旅途中所见山河壮景,以景托情,将个人身世之慨与天地苍茫之境融为一体,末二句情感骤然翻转,发出深沉的知遇之叹,是全组诗中最具哲思意味的篇章之一。

逐句解读

「东入黄河水,茫茫泛纡直。」开篇点明行进方向——向东渡入黄河。

「茫茫」状水势浩渺无边,「纡直」则写河道时曲时直、迂回舒展之态,一字不虚,既是实景描摹,又以"茫茫"二字透出诗人内心对前途的迷茫与苍然之感。舟行其上,人如一叶,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北望太行山,峨峨半天色。」视线由水面转向北方,远眺太行山脉。

「峨峨」叠字写山势高峻巍峨,「半天色」极言其高,仿佛山峰直插云天、与天色相混,雄浑壮阔之象跃然纸上。此句由平阔的水面骤然转向高耸的山岭,形成纵横交错的宏大视野,气势为之一振。

「山河相暎带,深浅未可测。」山与河相互映带,交相辉映,彼此环绕缠绕。

「深浅未可测」一句意蕴丰厚:表面言山之深邃、水之幽深难以测量,实则暗含人心难测、世事难料之意。此句是全诗由景入情的关键转折,由眼前实景悄然滑向内心的喟叹。

「自昔有贤才,相逢不相识。」末二句情感陡然跌落,直抒胸臆。自古以来,世间不乏贤能之士,然而相遇之时却彼此不识、无从知遇。这是诗人借古伤今、以贤才自况的深切感喟——大好山河之中,有多少才俊湮没无闻,空与日月相对,终不得遇明主赏识。语气沉痛而不激愤,悲慨之中仍见高适一贯的持重气骨。

艺术手法

一、以小见大,境界宏阔。 全诗仅八句,却囊括黄河、太行两大地理标志,水平山峻,一横一纵,构建出盛唐边塞诗特有的雄浑格局。诗人立于舟中,以一身之渺小对照山河之宏大,自然引发天地悠悠、知音难觅之慨。

二、景情浑融,转换自然。 前六句纯写眼前之景,后二句忽转情语,看似突兀,实则前六句的「茫茫」「深浅未可测」已暗伏情感线索,景语皆为情语,到末二句方才点破,令人有"语尽而意不尽"之感。

三、叠字运用,声色兼备。 「茫茫」「峨峨」两组叠字分别状水、状山,前者绵延空旷,后者雄峻高拔,音韵上抑扬有致,视觉上形象鲜明,以简练的语言营造出强烈的感官冲击。

四、虚实相生,意在言外。 「深浅未可测」一句以写景之笔兼写心境,虚实互渗;

「自昔有贤才,相逢不相识」看似泛论古今,实为自身遭际的隐曲表达,含蓄蕴藉而不失质朴本色,正合殷璠所评「胸臆语,兼有气骨」之旨。

总体评价

此诗是高适早年漫游之作中的佳构。全诗以行旅见闻为经,以身世之感为纬,经纬交织之间展现出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气象——既有仰望山河的豪迈与昂扬,又有怀才不遇的深沉与悲慨,二者并非矛盾,而是共同构成了高适诗歌「慷慨悲壮」的基本底色。

与同期边塞诗相比,此诗不写战场、不写塞外,却同样具有边塞诗的骨力与气魄。这骨力来自黄河的茫茫水势与太行的峨峨山色,更来自诗人将个人命运置于天地山川之间时所激发的苍凉感与使命感。末句「相逢不相识」五字,语极平淡,情极沉重,是整首诗的诗眼所在,也是高适彼时心境最真实的写照。正是这种不事雕饰、直指人心的质朴笔力,使高适有别于追求奇峭的岑参,而自成一家浑厚雄健之风,在盛唐诗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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