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晋三处士

唐 · 高适

译文

有人家住清河源,渡河问我游梁园。

有位友人家居清河之源,渡过河来问我是否同往梁园游历。

手持道经注已毕,心知内篇口不言。

他手持道家经典,注解已然完成,心中虽已领悟其中奥义,却守口如瓶,从不轻易言说。

卢门十年见秋草,此心惆怅谁能道。

在卢门苦读十年,年年只见秋草枯荣,这满腔惆怅郁结之情,又有谁能够诉说明白。

知己从来不易知,慕君为人与君好。

真正的知己从来就难以相遇相识,我仰慕你的为人品格,愿与你结为挚友。

别时九月桑叶疎,出门千里无行车。

分别之时正值九月,桑叶已渐稀疏凋零,你此去千里迢迢,一路上竟连车马都难以寻觅。

爱君且欲君先达,今上求贤早上书。

我因爱重你,一心盼望你能早日出人头地,如今圣上广求贤才,你当趁早上书自荐,莫误时机。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适赠别友人晋三处士之作。

"处士"者,有才学而未出仕之隐逸之士也。晋三其人,史籍无考,然从诗中可知,此人居于清河之源,通晓道家典籍,与高适相知已久,情谊深笃。高适一生仕途蹭蹬,早年长期漫游,布衣蹉跎,深知怀才不遇之苦,故赠此诗既是惜别,更是激励,劝友人抓住时机,及早上书求仕,一展抱负。诗作质朴直率,情感真挚,颇能体现高适"胸臆语"的一贯风格。

逐句解读

「有人家住清河源,渡河问我游梁园」——开篇点明友人居处与二人相遇之因由。清河之源,地处僻远,友人隐居于此;然其不甘寂寞,渡河来访,专程问询高适游历梁园(即汉代梁孝王所建之梁苑,位于今河南开封一带,历代文人雅士聚集之所)的见闻。寥寥两句,既写出友人隐居之深、心志之远,又点出二人文人相重、志趣相投的初识情景,起笔自然而有情致。

「手持道经注已毕,心知内篇口不言」——刻画友人的学问修养与处世态度。友人手持道家经典,已将注疏完成,学识渊博可见;然"心知内篇口不言",知道而不轻易言说,显示出一种深沉内敛、不事张扬的君子风范。

"道经"与"内篇"均指道家著作,暗示友人虽通晓道家思想,却并非彻底遁世,而是怀抱经世之志却隐而待时。两句以动静相衬,写出处士的内在修为与外在低调,颇得传神之妙。

「卢门十年见秋草,此心惆怅谁能道」——转入对长期隐居岁月的感叹。

"卢门"或指友人隐居之门,十年光阴,唯见秋草年年枯荣,寂寥之感溢于言表。

"此心惆怅谁能道",一问一叹,写尽岁月蹉跎、知音难觅之苦。高适此处写友人,实则亦是夫子自道——他自己何尝不是布衣十载,抱负难伸?这种将己之感慨融入赠别之中的写法,使诗情更为深厚,也更能引发共鸣。

「知己从来不易知,慕君为人与君好」——直抒深情,点明知己之谊的珍贵。

"知己从来不易知",是高适人生阅历的真切感悟,语出肺腑,质朴有力。正因知己难得,所以"慕君为人与君好"——仰慕友人的为人品格,因而与之深交。这两句感情直白坦率,无丝毫矫饰,颇具高适一贯的"慷慨胸臆"之风,是全诗情感的核心所在。

「别时九月桑叶疎,出门千里无行车」——描写离别时节与路途之艰。九月深秋,桑叶已稀,萧瑟之景烘托离别之情;

"出门千里无行车",写友人此去路途遥远,孤身跋涉,含有深切的关怀与不舍。一"疏"一"无",以景写情,以境写意,将离愁别绪寓于清秋萧索的自然意象之中,含蓄而有力。

「爱君且欲君先达,今上求贤早上书」——结尾振起,以激励之语作结。

"爱君且欲君先达",是真心话:正因爱重友人,所以希望他能捷足先登,早日功成。

"今上求贤早上书",点出当下皇帝求贤若渴的时机,劝友人及时把握,上书自荐,莫要错失良机。结尾由惜别之情转为勉励之意,笔调昂扬,一扫前文惆怅之气,体现了高适边塞诗一贯的进取精神与阳刚气骨。

艺术手法

其一,以叙代抒,情事交融。 全诗叙事性极强,从相识、相知,到送别、嘱托,娓娓道来,然情感始终潜流其中,叙事与抒情水乳交融,不着痕迹。高适不作无端煽情,而是让真挚的情谊从平实的叙述中自然流露,此乃其"胸臆语"风格的集中体现。

其二,寓情于景,以秋草衬惆怅。 "卢门十年见秋草"与"别时九月桑叶疎"两处用景,均选取秋日萧瑟之物,以外在的荒寒景象映衬内心的惆怅与离情,做到了情景相生,使诗的情感更具感染力而不失含蓄。

其三,动静对比,刻画人物。 "手持道经注已毕"为动,"心知内篇口不言"为静;外在的博学多识与内在的深藏不露形成鲜明对比,寥寥十四字便将一位学问深厚、内敛沉静的处士形象立于纸上,人物刻画颇为传神。

其四,起伏转折,结构有致。 全诗情感脉络清晰:首段叙相识,次段赞才学,第三段写惆怅,第四段直抒知己情,第五段写别景,末句振起勉励。一抑一扬,一悲一壮,结构层次分明,尤其末句的昂扬转折,使全诗不沉溺于离愁,而以积极进取之气收束,体现了高适悲而不颓、慷慨有骨的诗学追求。

其五,语言质朴,自有风骨。 全诗几乎不用典故堆砌,不以辞藻取胜,"知己从来不易知""爱君且欲君先达"等句,皆是直言心声,朴素而有力量。这种质朴之中见力量的语言风格,正是高适诗歌区别于同时代讲究雕琢之作的重要特色。

总体评价

《赠别晋三处士》是高适赠别诗中情感真挚、风格质朴的代表之作。全诗以知己之情为主线,从相识之缘写起,历数友人的学问修养与隐居岁月,深抒彼此惺惺相惜之意,末以劝勉上书作结,情感饱满而层次分明。

诗中所流露的"知己从来不易知"的人生感慨,是高适个人生命经验的真实写照。他一生漫游,布衣蹉跎多年,深知才士识遇之难,故此语并非泛泛而谈,而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慨叹,具有强烈的个人体温。这种将身世之感融入赠别之中的写法,使诗超越了一般离别诗的俗套,获得了更为厚重的人生底蕴。

与同时代李白、杜甫的赠别诗相比,此诗少了几分瑰丽奇幻或沉郁顿挫,多了几分直率坦诚与质朴有力;与岑参的边塞赠别相较,此诗少了奇峭险峻,多了平实温厚。这种独特的风格,恰如殷璠所评——"胸臆语,兼有气骨",直言而不失风骨,质朴而自有力量,是高适诗歌艺术个性最鲜明的体现之一。

总体而言,此诗在高适的诗歌创作中虽非鼎鼎大名之作,然其以情胜、以质胜,是研究盛唐文人赠别文化与高适中期心态的珍贵文本,值得细细品读。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