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赠李少府

唐 · 高适

译文

李侯虽薄宦,时誉何籍籍。

李侯虽然官职低微,但他在当世的声誉却是何等显赫响亮。

骏马常借人,黄金每留客。

他常常将自己的骏马借给他人骑乘,又时常用黄金款待留宿的宾客。

投壶华馆静,纵酒凉风夕。

在华美的馆舍中静静地玩着投壶游戏,在凉风习习的傍晚开怀畅饮。

即此遇神仙,吾欣知损益。

能在此地结识你这般如神仙一样的人物,我深感欣慰,也从中明白了人生得失进退的道理。

赏析

题解

此诗为高适赠友之作,写于巨鹿(今河北巨鹿一带)。李少府,即诗中之"李侯",少府为唐代县尉之职,官职卑微,然其人格风采却令高适心折,遂以诗赠之,记录一段清旷的聚会之情,寄托彼此间的知遇之感。高适一生仕途坎坷,早年久困蹇滞,浪迹游历,与同处下僚或怀才不遇之士多有深情唱和。此诗即是他在羁旅漂泊之中,偶逢志趣相投之人,心有所感而发之作,笔墨轻快而情意真挚,与其边塞诗的悲壮风格稍异,另具一番洒脱旷达之气。

逐句解读

「李侯虽薄宦,时誉何籍籍。」开篇以"虽……何……"的转折结构领起全诗,"薄宦"点出李少府官职低微,仅为一县尉耳;然"时誉何籍籍"却笔锋一转,"籍籍"形容声名盛大、广为人知,以反问语气强调其人虽位卑而名重,令人刮目。高适此笔,既是对友人的由衷褒扬,也隐含着对世俗以官职论人高下之风的淡淡针砭,气骨之中自有胸怀。

「骏马常借人,黄金每留客。」此联以两个具体细节刻画李侯的慷慨豪侠之风。骏马不自专,恒借与他人驱驰;黄金不吝惜,常散用以款留宾客。"常"与"每"二字,强调其慷慨并非偶一为之,而是日常如此,是真性情、真豪情的自然流露。这两句语言质朴无华,却将一位轻财重义、豪爽好客的人物形象跃然纸上,颇有汉魏古诗叙事写人之遗风。

「投壶华馆静,纵酒凉风夕。」颈联转入对聚会场景的描绘,对仗工整而意境优美。

"投壶"为古代宴饮游戏,宾主投矢于壶以为乐,置于"华馆"之中,静谧闲雅;

"纵酒"写饮酒之豪放,"凉风夕"则以秋夕凉风点染时节氛围,清爽宜人。一"静"一"纵",一雅一豪,动静相生,将宴饮之欢写得既有格调又有豪气,令读者如临其境。

「即此遇神仙,吾欣知损益。」末联以"神仙"喻李侯,极言其人格境界之高超脱俗,与之相处,如遇仙人,令人心旷神怡。

"吾欣知损益"化用《易经》"损益"之说,谓从此次相遇与交游中,自己深受裨益,有所增益收获。结句以自谦之笔作结,既表达了对友人的高度推重,又流露出高适真诚的感恩之情,情感收束自然,余味悠长。

艺术手法

一、欲扬先抑,转折生姿。 首联以"薄宦"抑之,以"时誉籍籍"扬之,一抑一扬之间,人物形象顿时鲜活,且反差愈大,褒扬之力愈强,此为高适惯用的以气势带动情感之法。

二、以实写人,细节传神。 "骏马常借人,黄金每留客"不作空泛赞语,而以两个生活细节落实人物性格,借马散金,寥寥数字,李侯的豪侠风度已跃然而出。高适深得汉魏风骨,写人不事浮词,直取实处,质朴有力。

三、动静相衬,意境双美。 颈联"投壶华馆静"写静中之雅,"纵酒凉风夕"写动中之豪,一静一动,一雅一豪,相互映衬,将聚会之欢描绘得层次丰富,既有文人的风雅情趣,又有边塞诗人惯有的豪放气韵。

四、用典自然,寓意深厚。 末句"知损益"暗用《易》理,然信手拈来,毫无堆砌之感,于质朴的语言中蕴含深意,体现了高适"不尚雕琢而自有风骨"的语言风格。

总体评价

此诗在高适存世作品中属于赠友小诗,风格较其边塞长篇更为轻灵清旷,然骨气未减,仍可见其一贯的"慷慨"底色。全诗八句,结构严谨,起承转合一气贯注:首联立人,次联写行,颈联绘境,尾联抒情,层层递进,脉络清晰。人物刻画简洁传神,三言两语即勾勒出李侯位卑名重、豪侠好客的完整形象;意境营造清雅有致,"华馆静""凉风夕"数字,便烘托出一片洒脱自在的君子雅集气氛。情感表达真挚而不滥情,推重友人而以"神仙"目之,自谦而以"损益"感之,见出高适为人坦荡、重情重义的性格本色。殷璠所谓"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于此诗亦可得一旁证——无半句雕饰,却字字有分量,情真而骨劲,是为盛唐赠友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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