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崔二少府登楚丘城作

唐 · 高适

译文

故人亦不遇,异县久栖托。

老朋友你也是怀才不遇,在异乡他县长久地寄居流落。

辛勤失路意,感叹登楼作。

辛苦奔波却有志难伸,感慨万千之下登上城楼写下此篇。

清晨眺原野,独立穷寥廓。

清晨独自眺望原野,一个人伫立于天地之间,极目远望那无边的旷野。

云散芒砀山,水还睢阳郭。

云雾散去,芒砀山的轮廓清晰可见,河水蜿蜒流回睢阳城郭之畔。

绕梁即襟带,封卫多漂泊。

城楼四周如同衣襟腰带般环绕,然而这封丘、卫地之间,多少人像我们一样四处漂泊。

事古悲城池,年丰爱墟落。

抚今追昔,为这历经沧桑的城池而悲叹,虽逢丰年,却更加眷恋那些宁静的村落人家。

相逢俱未展,携手空萧索。

你我二人相逢,却都是壮志未酬,携手同行,心中不免一片萧然落寞。

何意千里心,仍求百金诺。

怀着千里奔赴的一腔热忱,却依然还要四处求人、渴望得到贵人的一句承诺。

公侯皆我辈,动用在谋略。

那些王公侯爵本都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他们能够出将入相,凭借的不过是胸中的谋略才干。

圣心思贤才,朅来刈葵藿。

圣上正渴望招揽贤才,我们又何必屈居草野、甘心做那割葵采藿的布衣之人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高适漫游梁宋(今河南商丘一带)期间,是一首登楼感怀之作,兼有赠友寄志之意。题目点明两事:其一,此为"和诗",系唱和崔二少府之作,可见两人有诗文往来;其二,登楼之地为"楚丘城",即今河南滑县东南一带的古城遗址。高适早年仕途蹭蹬,屡试不第,长期漂泊于梁、宋之间,以田园躬耕度日,壮志难酬之苦深入骨髓。崔二少府同样"不遇",两位失路之人于异乡相逢,同登古城楼,凭高远望,感慨交集,遂有此诗。诗中边写眼前山河景色,边抒身世飘零之叹,末以豪气作结,正是高适"慷慨悲壮"风格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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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解读

「故人亦不遇,异县久栖托」——开篇点题,"亦"字极有分量:崔二少府同样是怀才不遇之人,两人皆寄居异乡,辗转羁旅。

"栖托"二字写出漂泊无依、如鸟暂歇的落魄状态,语调平实,而酸楚之意已隐于其中。

「辛勤失路意,感叹登楼作」——承接上文,点出崔二少府登楼作诗的缘由:正是历尽辛苦却屡屡迷失仕途的抑郁之感,化为登楼凭眺的一声长叹,也成就了那首待和之诗。

"失路"用迷途之喻,暗合《楚辞》中屈原"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的精神脉络。

「清晨眺原野,独立穷寥廓」——笔锋一转,写登楼所见。清晨薄光之中,独自凭栏,极目四望,天地寥廓无边。"穷"字用得精妙,既是"穷尽"之意,写视野延伸至远,又暗含"穷困"之感,令人物境界融为一体,意味深长。

"独立"二字更显孤高,有遗世独立之气。

「云散芒砀山,水还睢阳郭」——具体描绘眼前山水。芒砀山在今河南永城,汉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之处;睢阳即今商丘,历史上的军事重镇。晨云散去,芒砀山轮廓渐显;睢水蜿蜒,流向睢阳城郭。两句有极强的历史纵深感,山川依旧,而往昔英雄之气已散,暗伏下文"事古悲城池"之叹。

「绕梁即襟带,封卫多漂泊」——"绕梁"指绕经大梁(今开封)一带,此地自古为要冲,山河形胜,有如衣襟腰带。

"封卫"泛指这一带封疆之地。然而形势虽雄,诗人与友人却只能在此辗转漂泊,地之雄与人之悲形成鲜明对照。

「事古悲城池,年丰爱墟落」——"事古"即往事悠远,登古城而感历史兴衰,不禁悲从中来。然而"年丰爱墟落"笔调一转,岁月丰稔,田野村落间自有安宁之美,诗人对民间生活怀有真实的亲近之情,悲与爱并存,情感层次丰富。

「相逢俱未展,携手空萧索」——两人久别重逢,然而彼此皆志业未就,握手相对,满腹话语却化为萧索之感。"俱"字再度强调同病相怜,"空"字道尽无奈——携手本是温暖之举,却偏偏是"空"的,没有喜悦,只有沉默中的惆怅。

「何意千里心,仍求百金诺」——"千里心"即远大志向,怀抱千里之志,却还要四处求人荐举、仰人鼻息以谋出路,"百金诺"用《史记》季布"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典故,指有力者的一句承诺。诗人发出反问:难道怀揣如此宏大之志,竟还要低头去讨那一纸引荐?语气中有不平,有不甘,亦有不屈。

「公侯皆我辈,动用在谋略」——语调陡然昂扬,掷地有声。封侯拜相者不过是我辈中人,关键在于谋略是否得以施展,机遇是否到来。这两句是全诗的精神转折,从悲抑走向豪迈,展示出高适不肯沉沦的刚健气骨。

「圣心思贤才,朅来刈葵藿」——结句以乐观收束。圣明的君主正思慕贤才,我等且归田间,割取葵藿,躬耕自守,静待时机。

"朅来"有"且来"之意,语气洒脱,不作儿女之态。以躬耕自处而非怨天尤人作结,既有儒家进退有度的从容,也暗含对明主终将求贤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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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手法

一、以景托情,情景交融。 诗中"云散芒砀山,水还睢阳郭"二句,选取晨云、山岭、睢水、古郭等意象,构成一幅开阔而带有历史沧桑感的画面。景物并非单纯的自然描写,而是承载着诗人对历史兴亡的追思与个人身世的感慨,情与景浑然一体,相互生发。

二、用典精准,点到即止。 诗中化用"失路"之典、季布"百金诺"之典,均不着痕迹,自然融入叙事与抒情之中,增加了语言的历史厚度,又不显堆砌之嫌,正体现了高适语言质朴而有骨力的一贯风格。

三、情感跌宕,抑扬有致。 全诗情感脉络清晰:起以飘零之苦,继以登楼之叹,中以山河寥廓渲染孤独,转以相逢萧索推至低沉,末以"公侯皆我辈"一语振起,情绪骤然昂扬,形成强烈的内在张力。这种"先抑后扬"的结构是高适边塞诗乃至感怀诗的惯常布局,令诗歌既有真实的悲苦,又不失慷慨之气。

四、对比手法,意蕴深厚。 全诗多处运用对比:山河形胜之雄与人生漂泊之悲对比,"年丰"之乐与"事古"之悲对比,"千里心"之大志与"求百金诺"之卑屈对比,"公侯皆我辈"之豪语与眼前"未展"之现实对比。层层对比之中,诗人复杂的内心世界被立体呈现。

五、"胸臆语"与"气骨"并重。 殷璠评高适"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此诗正是明证。

"相逢俱未展,携手空萧索""何意千里心,仍求百金诺""公侯皆我辈,动用在谋略",皆是直抒胸臆之语,不假雕饰,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贯穿始终,令人读之神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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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评价

《和崔二少府登楚丘城作》是高适早年漫游梁宋时期的重要作品之一,在其诗集中虽非最负盛名,却颇能代表其早期诗风的精髓。全诗以登楼为契机,以相逢为线索,将个人的羁旅之苦、壮志未酬之叹与山河历史的宏阔背景融为一体,既有真实的情感温度,又有超越一己悲欢的历史视野。

高适此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的真实与不屈并存。他没有掩饰漂泊之苦,也没有回避仕途的屈辱——"仍求百金诺"四字,将一个落魄士人不得不低头求人的窘态写得毫不留情,这种直笔自陈在唐代诗人中殊为难得。然而诗人笔锋一转,"公侯皆我辈,动用在谋略",以昂然之气一扫前文的沉郁,展示出他骨子里的自信与不甘沉沦的精神底色。这种从真实的悲苦出发、最终以气骨振起的情感运动,正是"慷慨悲壮"四字的最佳诠释。

与其后成熟期的边塞名作《燕歌行》相比,此诗少了战场的金戈铁马,多了文人失意的沉郁底色;然而两者在精神气质上一脉相承——都是将个人命运置于宏阔背景下加以审视,都有直面现实的勇气与不肯屈服的傲骨。此诗亦是研究高适早期思想与诗风演变的重要文献,从中可见一个尚未建功立业的青年才士,如何在漂泊中积蓄着改变命运的信念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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