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路作三首 一
唐 · 高适
译文
南图适不就,东走岂吾心。
向南的谋划恰好未能成就,向东奔走又哪里是我的本意。
索索凉风动,行行秋水深。
萧萧凉风阵阵吹动,一路走来秋水愈发深沉。
蝉鸣木叶落,兹夕更愁霖。
蝉声嘶鸣,树叶纷纷飘落,今夜又添了几分愁绪,恰逢秋雨淋漓。
赏析
题解
《东平路作三首》是高适在东行途中所作的组诗,此为第一首。东平,唐代州名,地处今山东泰安一带。从诗题可知,这是高适于东行路上的即兴之作。高适一生仕途坎坷,早年屡试不第,长期漂泊游历,足迹遍及边塞与中原。此诗当作于其某次东行赴任或游历之际,时值深秋,羁旅萧条,诗人将仕途失意之愁与行路秋景之感融于短短六句之中,是其"胸臆语"与"气骨"兼具的典型小品。
逐句解读
「南图适不就,东走岂吾心。」开篇两句直抒胸臆,劈头道出心境。
"南图"指向南方寻求发展、谋取功名的计划,"适不就"即恰好未能实现。南方之路既已断绝,如今向东奔走,又哪里是出自本心?一个"岂"字,道尽了无奈与落寞——此行非情愿,不过是命运推着人走,迫不得已。两句以散文化的口语出之,却自有一股郁结不平之气,将仕途蹭蹬、人生身不由己的苦况和盘托出。
「索索凉风动,行行秋水深。」笔锋一转,由抒情转入写景。
"索索"是象声词,摹写秋风萧瑟、草木窸窣之声,冷意顿生。
"行行"二字,既写道路绵延不尽,又暗含跋涉之艰、路途之远。
"秋水深"三字意蕴丰厚:水色深沉,暗示季节已深;水流深阔,暗示前路险远难测;兼以"深"字与"愁深"互为呼应,情景相生。两句皆以叠字领起,节奏低沉徐缓,如实描摹出秋行路上风声水色的凄清意境。
「蝉鸣木叶落,兹夕更愁霖。」末两句以秋蝉与落叶点染时令,蝉声在秋天愈显凄切,木叶纷落更添萧瑟。
"兹夕"点明时间已入黄昏,天色将暗,诗人独行于秋水长路之上,耳听寒蝉,目送落叶,百感交集。
"更愁霖"中一个"更"字力道千钧——愁绪本已深重,偏又逢连绵阴雨,愁上加愁,愈发难以排遣。"霖"字兼指阴雨绵绵,既是眼前实景,亦是心中愁情的外化,以景结情,余韵不绝。
艺术手法
一、融情于景,情景交融。 全诗前两句直抒胸臆,后四句转入写景,但景中无不含情。凉风、秋水、蝉鸣、落叶、阴霖,皆是诗人内心愁苦的外化与映射,情与景浑然一体,不露痕迹。
二、叠字运用,声韵相谐。 "索索""行行"二组叠字连用,前者摹声,后者写态,音调绵长低沉,与诗人彷徨不定的心境高度契合,读来自有一种踽踽独行的萧索感。
三、以"更"字提升愁情层次。 末句"更愁霖"中的"更"字,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将前文积蓄的悲愁推向高潮,层层递进,使愁绪由个人身世之感扩展至天地阴沉的苍茫境界,笔力精警。
四、用典自然,无斧凿之痕。 "木叶落"暗用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意,将离愁羁旅之感与楚骚传统相接,丰富了诗的文化底蕴,却又不露堆砌之迹。
总体评价
此诗虽属短章,却颇能体现高适诗歌的本色风貌。与其雄放豪迈的边塞长篇相比,这首五言小诗显得格外低沉内敛,然而那股郁郁不平之气依然骨鲠在喉,未曾稍减。开篇两句以"岂吾心"三字道出身不由己的苦闷,直白而有力,正是殷璠所称"胸臆语"的典型表现;后四句以秋景作结,凄清而不颓靡,悲慨而不消沉,骨气犹存。
全诗结构简洁,由情入景,以景归情,起承转合自然流畅。语言质朴无华,不事雕饰,却字字着力,无一闲笔。尤其末句"兹夕更愁霖"以景语收束,将全诗的愁绪凝结于一片阴雨之中,言尽而意不尽,给读者留下充分的回味空间。这种寓豪迈气骨于平淡语言之中的写法,正是高适有别于其他边塞诗人的独特气质所在——即便在仕途失意、羁旅漂泊的困顿之中,诗人依然以正视现实的坦然与不甘沉沦的执着,撑起了这短短六句诗的精神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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