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裴秀才

唐 · 高适

译文

男儿贵得意,何必相知早。

男子汉最重要的是功成名就、志得意满,又何必在乎相识的早与晚。

飘荡与物永,踌跎觉年老。

就这样随波逐流、漂泊度日,蹉跎之中才惊觉岁月已使人渐渐老去。

长卿无产业,季子慙妻嫂。

司马相如当年身无长物、毫无家业,苏秦落魄时曾受到妻子嫂嫂的冷眼羞辱。

此事难重陈,未于众人道。

这番辛酸境遇实在难以一一细说,也不曾向世人倾诉过。

赏析

题解

此诗题为《酬裴秀才》,乃高适赠答一位姓裴的秀才之作。"酬"字点明性质,是文人往来唱和之作,然诗中所呈现的却并非寻常客套应答之语,而是一番肺腑真言、身世感慨。诗歌写作年代约在高适仕途蹭蹬、客游漂泊之际,彼时他尚未得到朝廷重用,正处人生低谷。借酬答友人之机,高适以自况之笔写出了怀才不遇者的苦闷与倔强,字里行间流露出盛唐文人特有的慷慨悲壮气质。全诗虽仅八句,却情感真挚,语气沉郁而不失风骨,堪称高适早期诗作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

逐句解读

「男儿贵得意,何必相知早。」开篇两句立论警策,气势豪迈。

"男儿贵得意"一句高举,以"贵"字标榜人生价值之所在,言明大丈夫以施展抱负、一展宏图为贵,绝非蹉跎虚度。

"何必相知早"则语含旷达,意谓知己相遇未必需要在人生早年,贬抑了世俗意义上的及早得志,隐隐透出一股豁然之气。这两句表面上是劝慰裴秀才,实则是诗人自我排解之词,以昂扬之笔为下文的落寞张本。

「飘荡与物永,踌跎觉年老。」此联笔锋一转,跌入现实。

"飘荡"二字写尽漂泊无定的行旅之苦,"与物永"谓随岁月流逝、万事万物一同消磨,暗示时光虚度之叹。

"踌跎"即"蹉跎",意为光阴蹉跎、一事无成。

"觉年老"三字尤为沉痛,似乎在一夕之间恍然惊觉韶华已逝,功业未立。两句由旷达急转为沉郁,形成强烈的情感落差,将一个漂泊才士的真实心境和盘托出,真实而动人。

「长卿无产业,季子慙妻嫂。」此联连用两则典故,以古人自况。司马相如(字长卿)才高八斗,然早年穷困潦倒,家无恒产;苏秦(字季子)纵横家出身,未得功名时曾遭妻嫂冷眼轻蔑,深感羞惭。高适援引这两则典故,既是借古人境遇为自己的窘迫处境作注脚,又借古人终成大器的结局暗寓不甘沉沦的志气。语调看似自嘲,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服输的傲气,悲而不颓,苦而有骨。

「此事难重陈,未于众人道。」末两句作结,言这番心事难以向众人反复言说,也不愿轻易示人。

"难重陈"写出内心愁苦之深,难以形容;

"未于众人道"则透出诗人骨子里的孤傲——这等肺腑之语,唯有知己方可倾听,不足为外人道。以此作结,既点明此诗是写给知心之人的真实告白,又留下余韵悠长的言外之意,令人回味。

艺术手法

一、用典自况,借古抒怀。 全诗最显著的艺术手法在于连用司马相如与苏秦两则典故。高适以"长卿无产业""季子慙妻嫂"两句自比,将个人的窘迫遭遇与历史上名士的早年困顿相叠合,既增厚了诗歌的历史纵深感,又使自我抒情获得了历史坐标的依托,悲苦之中含有不甘沉寂的豪气。

二、情感转折,跌宕有致。 诗歌情感走势颇为讲究:首联昂扬立志,语气豪迈;颔联急转直下,写尽蹉跎之苦;颈联借典自喻,悲而有骨;尾联收束,归于沉郁内敛。这种"扬—抑—扬(隐)—收"的情感结构,使全诗张弛有度,避免了直白倾诉的平淡,赋予了诗歌内在的节奏张力。

三、语言质朴,以气驭辞。 高适一向以"质朴有骨"著称,此诗亦然。语言不事雕饰,如"飘荡与物永""觉年老"等句,口语化而情感浓烈,直取心中之语,不假掩饰。正是这种质朴直率的风格,反而使情感的冲击力倍增,令人感同身受。

四、以"酬"为名,实则自叙。 名为赠答,实为自叙心志。诗人借酬答友人之机,将一腔郁结之气悉数倾吐,表面上是与友人分享心事,实则是借他人之耳完成一次自我的精神宣泄与确认,构思巧妙,含蓄而不失真诚。

总体评价

《酬裴秀才》是一首情真意切、风骨自显的赠答诗,在高适诗歌中别具一格。全诗不写边塞金戈,不铺宏大叙事,而是以个人身世为笔墨,在八句之内将一个怀才不遇者的真实生命状态写得入木三分。诗中既有"男儿贵得意"的豪迈自信,又有"踌跎觉年老"的深沉悲慨,既有援引古人自况的借古之智,又有"未于众人道"的矜持孤傲,情感层次丰富,绝非一味悲吟,而是悲中有骨、苦中有气。殷璠所谓"诗多胸臆语,兼有气骨",在此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与其边塞诗的雄壮相比,此诗显得更为内敛沉郁,然其骨力与气度丝毫未减,是高适以真情胜华辞、以气骨驾驭悲苦的典范之作,读之令人感慨击节。

相关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