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鸿胪裴主簿雨后睢阳北楼见赠之作

唐 · 高适

译文

暮霞照新晴,归云犹相逐。

傍晚的彩霞映照着雨后初晴的天空,归去的云朵还在互相追逐嬉戏。

有怀晨昏暇,相见登眺目。

心中时常思念,趁着闲暇的晨昏时分,相约一同登楼远眺。

问礼侍彤襜,题诗访茅屋。

你身着朱红官服侍奉礼仪,而我却只是在茅屋中题诗度日。

高楼多古今,陈事满陵谷。

登上高楼,古往今来的沧桑尽收眼底,那些往昔的旧事已随丘陵沟壑而湮没。

地久微子封,台余孝王筑。

这片土地久已是微子的封邑,高台尚存是当年孝王所筑的遗迹。

裴回顾霄汉,豁达俯川陆。

徘徊仰望云霄星汉,又豁然开朗地俯瞰山川大地。

远水对秋城,长天向乔木。

远处的水流与秋日古城遥遥相对,辽阔的长天连接着高耸挺拔的乔木。

公门何清净,列戟森已肃。

官署门前是何等的清净庄严,两排戟列整齐,威严肃穆。

不叹携手稀,恒思着鞭速。

不必感叹相聚把手的时光短暂,应当常常策马扬鞭,加快前行的步伐。

终当拂羽翰,轻举随鸿鹄。

终有一日,当振翅奋飞,轻盈地追随鸿鹄翱翔于天际。

赏析

题解

此诗系高适酬答友人裴主簿之作。裴主簿任职鸿胪寺,某日雨后初晴,登睢阳北楼眺望,有感而发,赠诗于高适,高适因而作此诗以酬和。睢阳,即今河南商丘,乃历史名城,殷商旧地,汉梁孝王曾于此大兴土木,留下丰厚的历史遗迹。诗题中「酬」字点明了这是一首应答诗,「雨后」「北楼」「见赠」则交代了裴主簿赠诗时的情景背景。全诗以景起兴,由登楼所见引发历史沉思,继而抒发仕途怀抱,最终以振翮高飞之志作结,层次分明,脉络清晰,既有酬答之诚意,又寄寓了诗人自身的进取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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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句解读

「暮霞照新晴,归云犹相逐」,开篇点明时令与天气,雨后初晴,暮霞映照,归云相互追逐,画面清新流动,为全诗奠定了开阔明朗的基调。

「归云犹相逐」一句暗含流动不定之意,隐隐透出人生漂泊之感。

「有怀晨昏暇,相见登眺目」,叙述二人于闲暇之余相约登楼眺望,情谊自然流露。

「晨昏暇」说明相聚之难得,见出二人均忙于职事,方才有此登楼之约。

「问礼侍彤襜,题诗访茅屋」,「彤襜」指赤色蔽膝,为官服之一,此处以借代指裴主簿的官职;

「茅屋」则自谦自己居所简陋。两句对举,一写裴主簿侍奉官署、执掌礼仪,一写高适寒居题诗,社会地位的差异含蓄点出,却无丝毫怨怼,语气平和。

「高楼多古今,陈事满陵谷」,登上高楼,历史的沧桑感扑面而来,楼台之上古往今来无数往事,都已湮没于陵墓沟壑之中。

「陵谷」语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以地貌变迁喻世事无常,笔力雄健。

「地久微子封,台余孝王筑」,两句皆用典。微子,殷纣王之兄,周初受封于宋,即今睢阳一带,故曰「微子封」;孝王,即汉梁孝王刘武,曾在睢阳大筑梁苑,广招天下文士,故曰「孝王筑」。两典均与睢阳直接相关,点地而用,不落俗套,又极大丰富了历史纵深感。

「裴回顾霄汉,豁达俯川陆」,「裴回」即徘徊,登楼四顾,仰望云霄星汉,俯瞰平川大地,境界顿时开阔。此二句既写登楼实景,又以「豁达」二字透出胸襟,是写景也是写人。

「远水对秋城,长天向乔木」,对仗工整,描绘登楼所见秋日风光:远处秋水与城池相对,高天之下乔木挺立。秋意渗入画面,景象雄阔而略带苍凉,是高适边塞诗风格在这首酬赠诗中的自然渗透。

「公门何清净,列戟森已肃」,笔锋转向裴主簿所在的鸿胪寺,衙门清净,列戟整肃,暗示官署威严而秩序井然,有对友人工作环境的赞美之意,也寄寓了对清正仕风的认同。

「不叹携手稀,恒思着鞭速」,「着鞭速」用祖逖闻鸡起舞、中流击楫典故(《晋书·祖逖传》载祖逖「闻鸡起舞,每语刘琨曰:闻此不能奋乎?」),意谓不必感叹相聚太少,更当策马奋进,在事业上争取更大建树。此句转折自然,情感昂扬。

「终当拂羽翰,轻举随鸿鹄」,结语以「鸿鹄」振翼作结,化用《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表明二人皆有鸿鹄之志,终将奋翅高飞。结尾振起全篇,将此前的历史沉思与当下境遇一并超越,以慷慨进取之气收束,典型的高适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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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手法

一、以景开篇,情景交融。 诗以「暮霞照新晴,归云犹相逐」起笔,雨后晴空、暮色流云,既是实景描摹,亦是情感氛围的渲染。归云相逐暗含漂泊之意,为后文人生感怀埋下伏线,情景相生,自然贴切。

二、用典精准,贴合地理人文。 诗中「微子封」「孝王筑」二典,皆直接关联睢阳的历史,不是泛泛援典,而是因地生典、以典证史,既增厚了诗的历史文化底蕴,又避免了空洞堆砌之嫌。

「着鞭速」用祖逖典,切合诗人奋进之志,同样准确有力。

三、对比映衬,含蓄点出身世之别。 「问礼侍彤襜,题诗访茅屋」一联,以裴主簿的官服与高适的茅屋相对,社会地位的落差隐然可见,然诗人不作怨语,态度坦然,以寒士自处而不失气骨,正是高适人格精神的体现。

四、仰俯视角转换,营造宏阔意境。 「裴回顾霄汉,豁达俯川陆」「远水对秋城,长天向乔木」,诗人于仰观与俯察之间自由切换,视野由天际而大地,境界宏阔,气势雄浑,充分展现了高适「气骨」的诗风特色。

五、结语振起,志趣高远。 全诗末以「拂羽翰,随鸿鹄」作结,化典而不显痕迹,将酬赠之情升华为共勉之志,昂扬的进取精神令全诗气韵一振,体现了高适「慷慨悲壮」的整体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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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评价

此诗是高适酬赠诗中颇具代表性的一首,虽非边塞题材,却处处透露出高适一贯的雄健气骨与进取精神。全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清晰,由雨后初晴的登楼实景,延伸至睢阳深厚的历史积淀,再折回至现实中的仕途思考,最终以鸿鹄高飞之志收束,层层递进,气脉贯通。

在情感表达上,诗人将个人的落拓身世(「题诗访茅屋」)与对友人的敬重、对仕途的期许有机融合,既无低沉自哀之态,也无刻意谦抑之伪,质朴有力,自然见骨。殷璠所称「胸臆语,兼有气骨」,在此诗中得到了充分印证——诗中的历史感慨是真切的,进取之志是昂扬的,没有一句矫饰,却句句有分量。

与高适最负盛名的《燕歌行》相比,此诗少了边塞的惨烈与壮阔,多了文人间酬唱的温情与从容,然而那种面对历史沧桑时的豁达、面对人生困境时的不屈,依然是同一种高适精神的延续。正是这种将个人气质与时代精神熔于一炉的能力,使高适得以跻身盛唐诗坛的第一流,成为边塞诗派无可争议的领袖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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