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秋娘诗

唐 · 杜牧

译文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京江水质清澈柔滑,所生女子肌肤白腻如脂。

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

其中有位杜秋娘,天生丽质不需施粉黛。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

叛王如刘濞般据山铸钱,后庭中蓄养千百佳丽。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杜秋娘手持玉杯醉饮欢歌,唱起《金缕衣》曲。

濞既白首叛,秋亦红泪滋。

叛王终究因谋反被诛,杜秋也含泪被掳入京。

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

渡过吴江时正值落日,灞陵岸畔绿杨依依低垂。

联裾见天子,盼眄独依依。

牵衣入见天子,眼中含情依依不舍。

椒壁悬锦幕,镜奁蟠蛟螭。

椒房墙壁悬挂锦绣帷帐,妆镜匣上雕饰蛟龙螭纹。

低鬟认新宠,窈袅复融怡。

低垂发髻承蒙新宠,身姿窈窕神态和悦。

月上白璧门,桂影凉参差。

明月升起照临白玉宫门,桂树影儿清凉参差。

金阶露新重,闲捻紫箫吹。

金色台阶上夜露浓重,悠闲地捻弄紫箫吹奏。

莓苔夹城路,南苑鴈初飞。

夹城路上长满莓苔,南苑中大雁初飞。

红粉羽林仗,独赐辟邪旗。

羽林军执仗护送如美人出行,独获天子赐予辟邪旗。

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

归来烹煮珍贵豹胎,饱餍至极再无食欲。

咸池升日庆,铜雀分香悲。

咸池升起太阳本是喜庆之兆,铜雀台分香却预示着悲伤。

雷音后车远,事往落花时。

帝王车驾的隆隆声渐行渐远,往事如落花般凋零飘逝。

燕禖得皇子,壮髪绿緌緌。

妃嫔在高禖祠祈祷后得皇子,壮健的婴儿发髻上系着绿色丝带。

画堂授傅姆,天人亲捧持。

在华堂中将皇子交给傅姆,天子亲自捧持。

虎睛珠络褓,金盘犀镇帷。

襁褓上缀着虎眼珠串,金盘犀角镇守帷帐。

长杨射熊罴,武帐弄哑咿。

在长杨宫射猎熊罴,在武帐中咿呀学语玩耍。

渐抛竹马剧,稍出舞鸡奇。

渐渐抛下竹马的孩童游戏,开始学斗鸡等奇异把戏。

崭崭整冠珮,侍宴坐瑶池。

整齐地戴好冠冕佩饰,侍奉御宴坐在瑶池之畔。

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

眉宇间如画中人般端正,神采秀逸辉映朝阳光华。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

有人以一尺桐木偶人施行巫蛊,如汉代江充般蓄意欺骗。

王幽茅土削,秋放故乡归。

皇子被幽禁封地被削夺,杜秋也被遣放回故乡。

觚棱拂斗极,回首尚迟迟。

宫阙屋脊直触星辰,频频回头恋恋不舍。

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

历经四朝三十年的宫廷岁月,似梦似幻不敢相信。

潼关识旧吏,吏髪已如丝。

经过潼关认出旧日小吏,他的头发已经白如蚕丝。

却唤吴江渡,舟人那得知。

叫船夫渡过吴江,船夫哪里知道她的往事。

归来四隣改,茂苑草菲菲。

回到家乡四邻已面目全非,荒芜的园林中芳草茂密。

清血洒不尽,仰天知问谁。

清泪和血洒不尽,仰头望天不知该向谁倾诉。

寒衣一匹素,夜借隣人机。

做寒衣只有一匹白绢,夜里借邻人的织机来用。

我昨金陵过,闻之为歔欷。

我近日路过金陵,听闻此事不禁唏嘘叹息。

自古皆一贯,变化安能推。

自古以来命运皆是如此,变幻无常谁能推算预料。

夏姬灭两国,逃作巫臣姬。

夏姬倾覆了陈国和蔡国,逃亡后做了巫臣的侍妾。

西子下姑苏,一舸逐鸱夷。

西施离开姑苏台,乘一叶扁舟随范蠡而去。

织室魏豹俘,作汉太平基。

薄姬被俘入魏豹后宫织室,后来却成为汉代太平的根基。

误置代籍中,两朝尊母仪。

窦姬被误登记入代国名册,竟成为两朝太后尊享母仪天下。

光武绍高祖,本系生唐儿。

光武帝继承高祖帝业,其血脉源自唐儿所生。

珊瑚破高齐,作婢舂黄糜。

冯小怜亡了北齐,沦为婢女舂黄米度日。

萧后去扬州,突厥为阏氏。

萧皇后离开扬州,流落突厥成为可汗的阏氏。

女子固不定,士林亦难期。

女子的命运固然变幻不定,士人的前途也同样难以预料。

射钩后呼父,钓翁王者师。

管仲射中齐桓公带钩后来却被尊为仲父,渭水钓鱼的姜太公成为帝王之师。

无国要孟子,有人毁仲尼。

没有诸侯愿意任用孟子,有人诋毁孔子。

秦因逐客令,柄归丞相斯。

秦国因逐客令一度排斥贤才,大权归于丞相李斯。

安知魏齐首,见断箦中尸。

谁能想到魏齐的头颅,竟被发现在竹席包裹的尸体中。

给丧蹶张辈,廊庙冠峩危。

操办丧事的弓弩手之流,竟然高居庙堂戴冠危坐。

珥貂七叶贵,何妨戎虏支。

七代簪缨的贵族,又何妨是蛮夷的后裔。

苏武却生返,邓通终死饥。

苏武被匈奴扣留竟能生还,邓通富甲天下却饿死街头。

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

命运的主张既然难以测度,翻覆无常也是理所当然。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

大地尽头有什么东西,天外又通向何方。

指何为而捉,足何为而驰。

手指为何要抓握,双脚为何要奔跑。

耳何为而听,目何为而窥。

耳朵为何要聆听,眼睛为何要窥视。

己身不自晓,此外何思惟。

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此外还有什么值得思虑。

因倾一樽酒,题作杜秋诗。

于是倒满一杯酒,题名这首诗为杜秋诗。

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怡。

愁绪袭来时独自吟咏,姑且借此来自我宽慰。

赏析

题解
《杜秋娘诗》是杜牧五言古诗名篇,记述了一位歌妓杜秋娘跌宕起伏的一生。杜秋娘原是润州(今镇江)歌妓,先后被叛将李锜和唐宪宗收入宫中,一度荣宠至极,后又因宫廷政变被遣归故里,沦为织布度日的穷苦老妇。杜牧路经金陵时听闻此事,感慨万千而作此诗。全诗以一个女子的命运折射时代风云,由个人遭遇上升到对人生无常的哲学思考,是杜牧叙事诗的代表作。

逐句解读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京江水质清柔,所生女子肌肤白腻如脂,其中杜秋娘天生丽质,不施脂粉已美艳动人。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叛王李锜(以汉代刘濞比之)霸占一方,后庭美女千百。杜秋娘在宴席上持杯醉饮,唱着《金缕衣》曲。

「濞既白首叛,秋亦红泪滋。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李锜因叛乱被诛,杜秋亦含泪被掳入京。吴江渡口的落日与灞岸绿杨,写尽离别之景。

「联裾见天子,盼眄独依依」——牵衣入见宪宗皇帝,眼中含情依依不舍。

「椒壁悬锦幕,镜奁蟠蛟螭」至「金阶露新重,闲捻紫箫吹」——描写杜秋在宫中备受宠幸的生活:椒房挂锦帐,妆镜雕龙纹,月下吹箫,宛若仙子。

「莓苔夹城路,南苑鴈初飞」至「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秋娘得到皇帝特赐辟邪旗,归来烹食珍馐豹胎,饱餍至极。

「咸池升日庆,铜雀分香悲。雷音后车远,事往落花时」——咸池日出本是吉兆,然而如同曹操铜雀台分香一样暗含悲兆。帝王车驾渐远,往事如落花般飘零。

「燕禖得皇子,壮髪绿緌緌」至「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杜秋所侍奉的妃嫔诞下皇子,皇子从幼年到少年,逐渐成长,相貌俊秀如画中人。

「一尺桐偶人,江充知自欺。王幽茅土削,秋放故乡归」——有人以桐木偶人陷害(如汉代江充巫蛊案),皇子被幽禁、封地被削,杜秋也被遣放回乡。

「觚棱拂斗极,回首尚迟迟。四朝三十载,似梦复疑非」——离开宫廷时频频回首,宫阙巍峨直触星辰。四朝三十年的宫廷岁月,似梦似幻。

「潼关识旧吏,吏髪已如丝」至「清血洒不尽,仰天知问谁」——归途中遇到旧日官吏已白发苍苍。回到故乡物是人非,唯有仰天泣血。

「寒衣一匹素,夜借隣人机」——穷困到只有一匹白绢做寒衣,夜里借邻人的织机来织。

「我昨金陵过,闻之为歔欷。自古皆一贯,变化安能推」——我近日路过金陵,听闻此事不禁叹息。自古命运变化莫测,谁能推算。

「夏姬灭两国,逃作巫臣姬」至「主张既难测,翻覆亦其宜」——列举夏姬、西施、薄姬、唐儿、冯小怜、萧皇后等历史人物命运的剧变,说明无论男女,穷通贵贱皆难以预料。

「地尽有何物,天外复何之」至「己身不自晓,此外何思惟」——天地尽头有什么?自身尚且不了解自己,又何必想这些。

「因倾一樽酒,题作杜秋诗。愁来独长咏,聊可以自怡」——姑且倒一杯酒,题名为杜秋诗。愁来时独自吟咏,聊以自慰。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叙事与议论相结合的结构。前半部分以细腻笔触叙述杜秋娘的一生,从歌妓到宫中宠姬再到落魄归乡,情节跌宕。叙事中善于以景物烘托情感,「吴江落日渡,灞岸绿杨垂」以景写情,「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以凄景衬悲怀。后半部分转入议论,以大量历史典故(夏姬、西施、薄姬等)论证命运无常,由个别上升到一般,拓展了诗歌的思想深度。

「寒衣一匹素,夜借隣人机」以极简笔墨写极深悲哀,不用一个悲字而悲恸满纸。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杜牧五言古诗的代表作之一,也是唐诗中最出色的以歌妓命运为主题的长篇叙事诗之一。全诗叙事详赡而情感克制,从个人遭遇上升到对命运无常的哲学反思,体现了杜牧作为晚唐大诗人将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的综合能力。诗中对杜秋娘命运的同情与对人生无常的感慨,反映了杜牧对自身仕途坎坷的隐忧。此诗在当时即广为流传,与白居易《琵琶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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