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韵
唐 · 杜甫
译文
往往虽相见,飘飘媿此身。
虽然时常还能相见,四处飘零的自己却深感惭愧。
不关轻绂冕,俱是避风尘。
并非看轻官职爵位,而是彼此都在躲避战乱。
一别星桥夜,三移斗柄春。
自从那个星桥之夜分别后,斗柄已三度转动又过了几年。
败亡非赤壁,奔走为黄巾。
此次败亡并非如赤壁之战那般壮烈,奔走逃命却是因为叛乱。
子去何潇洒,余藏异隐沦。
你离去时何等洒脱,我却如隐沦之人蛰伏异乡。
书成无过雁,衣故有县鹑。
写好信却无大雁传寄,衣衫破旧缀满补丁如悬鹑。
恐惧行装数,伶俜卧疾频。
令人担忧的是行装屡次收拾频繁迁移,孤零零地卧病多次。
晓鸎工迸泪,秋月解伤神。
晨间黄莺善于催人落泪,秋夜明月懂得让人伤神。
会面嗟黧黑,含凄话苦辛。
相见时感叹彼此面容黧黑憔悴,含悲诉说各自的艰辛。
接舆还入楚,王粲不归秦。
我如楚狂接舆般避世,你似王粲一样未能回归中原。
锦里残丹灶,花溪得钓纶。
在锦里的丹灶已经残破,花溪边倒获得了钓竿。
消中祗自惜,晚起索谁亲。
消渴之症只能自我怜惜,晚起之后又有谁来亲近。
伏柱闻周史,乘槎有汉臣。
伏在柱旁听闻周朝史事,乘木筏出海的有汉朝臣子。
鸳鸿不易狎,龙虎未宜驯。
鸳鸿高鸟不易亲近,龙虎英杰不宜驯服。
客则挂冠至,交非倾盖新。
你辞官而来作客,我们的交情并非一见如故的新交。
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
交情本由意气相投而来,所取的正是彼此真实性情。
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
浪迹天涯同生共死,不以贫贱为耻。
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
偶然还有蔗糖芋头充饥,幸好各自保有着松竹般的节操。
麤饭依他日,穷愁怪此辰。
粗饭只能依靠往日的积蓄,穷困愁苦却怪罪眼前的时运。
女长裁褐稳,男大卷书匀。
女儿长大了能稳当裁制粗布衣裳,儿子长大了能均匀卷好书册。
漰口江如练,蚕崖雪似银。
漰口的江水白如素练,蚕崖的积雪亮似白银。
名园当翠𪩘,野棹没青苹。
名园正对苍翠山峰,野外小船隐没在青苹之间。
屡喜王侯宅,时邀江海人。
屡次欢聚于王侯府邸,也时常邀请江湖隐逸之士。
追随不觉晚,欵曲动弥旬。
追随相处不觉天色已晚,殷勤款待动辄长达旬日。
但使芝兰秀,何烦栋宇邻。
只要芝兰般的品德尚在,何必在意居所是否相邻。
山阳无俗物,郑驿正留宾。
山阳旧居没有俗客,郑庄的驿站正好款留宾客。
出入并鞍马,光辉参席珍。
出入都并辔骑马,光彩照人如同席间珍宝。
重游先主庙,更历少城𬮱。
一同重游先主庙宇,又经过少城的城门。
石镜通幽魄,琴台隐绛唇。
石镜传说能通照幽冥之魂,琴台掩映着朱唇的往事。
送终惟粪土,结爱独荆榛。
为逝者送终唯有粪土般微薄之物,深情却结于荆棘丛中。
置酒高林下,观碁积水滨。
在林荫深处摆下酒宴,在水滨旁观看下棋。
区区甘累趼,稍稍息劳筋。
心甘情愿承受脚上的老茧,渐渐让劳累的筋骨休息。
网聚粘圆鲫,丝繁煮细莼。
用网捕捞黏滑的圆鲫鱼,用丰富的丝莼菜煮汤。
长歌敲柳瘿,小睡凭藤轮。
敲着柳树瘿结作节拍放声长歌,小睡时靠着藤编的车轮。
农月须知课,田家敢忘勤。
农忙时节必须督促课业,农家岂敢忘记勤劳耕作。
浮生难去食,良会惜清晨。
浮生在世难以摆脱饮食之需,美好相会当珍惜清晨时光。
列国兵戈暗,今王德教淳。
列国兵戈不断暗无天日,当今圣上的德教却依然纯厚。
要闻除䝟貐,休作画麒麟。
最要紧的是听说铲除了叛军凶徒,不要只顾着粉饰太平。
洗眼看轻薄,虚怀任屈伸。
以清醒眼光看穿世态轻薄,以虚怀之心任凭命运屈伸。
莫令胶漆地,万古重雷陈。
莫让如胶似漆的友谊,万古之后只留下遗憾。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杜甫寓居成都时期,赠予好友王二十四侍御(名契)。王契为杜甫多年挚友,二人同经安史之乱的动荡,辗转流离至蜀中。此诗长达四十韵(八十句),是杜甫五言排律中的长篇巨制,回顾了二人自乱离以来的共同经历,抒写了患难之交的深厚情谊,并穿插了对时局的关切与对未来的忧虑。
逐句解读
「往往虽相见,飘飘媿此身」——虽然时常还能相见,但四处飘零的自己深感惭愧。起笔以「飘飘」写身世飘泊,以「媿」写内心自愧,奠定全诗沉郁的基调。
「不关轻绂冕,俱是避风尘」——并非看轻官职爵位,而是彼此都在躲避战乱。
「绂冕」代指官位,「风尘」代指战乱,交代了二人流落蜀中的真正原因。
「一别星桥夜,三移斗柄春」——自从那个星桥之夜分别后,斗柄已三度转动(过了三年)。
「星桥」指成都城南的七星桥,「斗柄春」用北斗星柄的转动指代四季更迭,写出别离之久。
「败亡非赤壁,奔走为黄巾」——此次败亡并非如赤壁之战那般壮烈,奔走逃命却是因为黄巾似的叛乱。
「赤壁」用三国典故,「黄巾」用东汉末年黄巾起义典故,以古喻今,指安史之乱。
「子去何潇洒,余藏异隐沦」——你离去时何等洒脱自在,我却如隐沦之人蛰伏异乡。二人境遇不同,性情各异,此联以对比写来。
「书成无过雁,衣故有县鹑」——写好书信却无大雁可以传寄,衣衫破旧上面缀满了补丁如悬鹑。
「无过雁」谓音讯不通,「县鹑」谓衣衫褴褛如鹑鸟之尾——形容贫困之极。
「恐惧行装数,伶俜卧疾频」——令人担忧的是行装屡次收拾(频繁迁移),孤零零地卧病多次。
「行装数」写迁徙之频,「伶俜」写孤苦之状。
「晓鸎工迸泪,秋月解伤神」——晨间的黄莺善于催人落泪,秋夜的明月懂得让人伤神。「工」字「解」字拟人,赋予自然景物以知人意的灵性。
「会面嗟黧黑,含凄话苦辛」——相见时感叹彼此面容黧黑憔悴,含着悲凄诉说各自的艰辛。
「黧黑」写容颜的改变,是流离生活的印记。
「接舆还入楚,王粲不归秦」——我如楚狂接舆般避世,你似王粲一样未能回归中原。
「接舆」是楚国隐士,「王粲」是建安七子之一,曾避乱荆州——两个典故都切合乱离中人的境遇。
「锦里残丹灶,花溪得钓纶」——在锦里(成都)的丹灶已经残破,花溪边倒获得了钓竿。写成都草堂的生活——炼丹求仙已成往事,隐居垂钓才是当下。
「消中祗自惜,晚起索谁亲」——消渴之症只能自我怜惜,晚起之后又有谁可亲近。
「消中」即消渴症(糖尿病),杜甫晚年深受此病困扰。
「伏柱闻周史,乘槎有汉臣」——倚伏在柱旁听闻周朝的史事,乘木筏出海的有汉朝的臣子。
「伏柱」用老子为柱下史的典故,「乘槎」用张骞乘槎寻河源的传说,指隐逸与远游两种人生选择。
「鸳鸿不易狎,龙虎未宜驯」——鸳鸿这样的高鸟不容易亲近狎昵,龙虎一般的英杰也不宜被驯服。暗示二人志节高远,不肯屈从权贵。
「客则挂冠至,交非倾盖新」——作为客旅你辞官而来,我们的交情并非倾盖相逢的新交。
「挂冠」指辞官,「倾盖」指路途偶遇而一见如故——强调二人交情深厚,由来已久。
「由来意气合,直取性情真」——交情本由意气相投而来,所取的正是彼此的真实性情。此联直抒胸臆,道出友谊的真谛——性情相契。
「浪迹同生死,无心耻贱贫」——浪迹天涯同生共死,不以贫贱为耻。二人的友谊超越了物质条件的贫乏。
「偶然存蔗芋,幸各对松筠」——偶然还能有些蔗糖芋头充饥,幸好各自还保有如松竹般的节操。
「蔗芋」写生活清苦,「松筠」喻品格坚贞。
「麤饭依他日,穷愁怪此辰」——粗茶淡饭只能依靠往日的积蓄,穷困愁苦却怪罪眼前的时运。写生活的窘迫。
「女长裁褐稳,男大卷书匀」——女儿长大了能稳当地裁制粗布衣裳,儿子长大了能均匀地卷好书册。写家庭生活的平淡——子女各有事做,是不幸中的安慰。
「漰口江如练,蚕崖雪似银」——漰口(灌县)的江水白如素练,蚕崖的积雪亮似白银。写蜀中山水的壮丽——江如白练、雪似银冠。
「名园当翠𪩘,野棹没青苹」——名园正对着苍翠的山峰,野外的小船隐没在青苹之间。一高一低,一静一动,山水相映。
「屡喜王侯宅,时邀江海人」——屡次欢聚于王侯的府邸,也时常邀请江湖上的朋友。
「江海人」指隐逸之士,可见交游之广。
「追随不觉晚,欵曲动弥旬」——追随相处不觉天色已晚,殷勤款待动辄长达旬日。
「欵曲」即殷勤之意,写交往之深。
「但使芝兰秀,何烦栋宇邻」——只要如芝兰般的品德仍在,何必在意居所是否相邻。
「芝兰」喻美德,化用「芝兰之室」的典故——精神上的亲近胜过空间上的接近。
「山阳无俗物,郑驿正留宾」——山阳的旧居里没有俗客,郑庄的驿站正好款留宾客。
「山阳」用嵇康、阮籍山阳竹林之游的典故,「郑驿」用郑当时置驿迎宾的典故,皆喻风雅之交。
「出入并鞍马,光辉参席珍」——出入都并辔骑马,光彩照人如同席间的珍宝。写二人同游的场面。
「重游先主庙,更历少城𬮱」——一同重游先主(刘备)的庙宇,又经过少城的城门。写成都的游踪。
「石镜通幽魄,琴台隐绛唇」——石镜传说能通照幽冥之魂,琴台掩映着卓文君的朱唇。写成都的名胜古迹——石镜与琴台(司马相如弹琴处)。
「送终惟粪土,结爱独荆榛」——为逝者送终唯有粪土般微薄之物,结下深情的却是荆棘丛中的相濡以沫。写乱世中对生死离别的感受。
「置酒高林下,观碁积水滨」——在林荫深处摆下酒宴,在水滨旁观看下棋。写悠闲的日常生活。
「区区甘累趼,稍稍息劳筋」——心甘情愿地承受脚上磨出的老茧,渐渐地让劳累的筋骨得到休息。写劳动后的休憩。
「网聚粘圆鲫,丝繁煮细莼」——用网捕捞黏滑的圆鲫鱼,用丰富的丝莼菜煮汤。写田园生活的朴素而美好。
「长歌敲柳瘿,小睡凭藤轮」——敲着柳树瘿结作节拍放声长歌,小睡时靠着藤编的车轮。
「柳瘿」是柳树上的树瘤,可作打击乐器,写田园生活的闲趣。
「农月须知课,田家敢忘勤」——农忙时节必须知道督促课业,农家岂敢忘记勤劳耕作。写田园生活的务实。
「浮生难去食,良会惜清晨」——浮生在世难以摆脱饮食之需,美好的相会当珍惜清晨时光。由日常劳作回到人生感慨。
「列国兵戈暗,今王德教淳」——列国之间兵戈不断、暗无天日,当今圣上的德政教化却依然纯厚。由私交转向对时局的关注。
「要闻除䝟貐,休作画麒麟」——最重要的是要听说铲除了䝟貐(喻叛军)这样的凶兽,不要再只顾着画麒麟(喻粉饰太平)。
「䝟貐」是传说中的食人凶兽,喻安史叛军;
「画麒麟」用汉宣帝画功臣像于麒麟阁的典故,讽刺朝廷不务实功。
「洗眼看轻薄,虚怀任屈伸」——以清醒的眼光看穿世态的轻薄,以虚怀之心任凭命运的屈伸。表达处世的达观。
「莫令胶漆地,万古重雷陈」——不要让如胶似漆的友谊,在万古之后只留下雷义与陈重的遗憾。
「雷陈」用汉代雷义与陈重「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的典故,指生死之交——希望二人友谊长存。
艺术手法
此诗为五言排律,长达四十韵,是杜甫用力的长篇巨制。结构上以时间为经、以交情为纬,从乱离写起,经流落蜀中、朝夕相处、田园生活,再到对时局的关切,层次分明。用典极为丰富——赤壁、黄巾、接舆、王粲、伏柱、乘槎、山阳、郑驿、雷陈等十余处典故,或以古喻今,或以人自况,皆自然贴切。对仗极工而流动不板,如「晓鸎工迸泪,秋月解伤神」「网聚粘圆鲫,丝繁煮细莼」等联,既精工又有生活气息。全诗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交织穿插,时而沉郁,时而闲适,时而激昂,情感起伏跌宕,充分展现了杜甫排律的长篇驾驭能力。
总体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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