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

唐 · 杜甫

译文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

天宝之乱以后一片寂寞荒凉,田园庐舍只剩下蒿草和蒺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

我的乡里本来有一百多户人家,世道大乱后各自分散奔向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

活着的人杳无音信,死去的人已经化为了尘土泥沙。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

我因为队伍打了败仗,回来寻找旧时走过的乡间小路。

人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

走在路上只见空无一人的巷子,日光暗淡气氛惨淡凄凉。

但对狐与貍,竖毛怒我啼。

只看到狐狸出没,竖起毛发怒气冲冲地冲我啼叫。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

四周邻居还剩下什么呢,只有一两个年老寡居的妇人。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

宿巢的鸟儿尚且依恋原来的树枝不愿离去,我怎能辞别这里只能暂且穷困地栖身。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

正逢春天独自扛着锄头出去耕种,傍晚时分还要灌溉菜园。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

县吏知道我回来了,就下令召我去练习军鼓准备再次从军。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

虽然是在本州服役不用走远,但回头看看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携带牵挂的了。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

近处去也就只身一人,远去的话终究会迷失方向不知所归。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

家乡既然已经完全毁灭荡然无存,去远去近道理上也是一样的了。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

永远痛心的是长期生病的母亲,五年来已经抛尸在荒野沟壑之中无人安葬。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

生了我却没能得到我的侍奉之力,一辈子母子两人都是心酸悲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

人生到了无家可别的地步,还怎么能做天下的普通百姓呢。

赏析

题解
《无家别》是杜甫「三别」的第三篇,作于乾元二年(759)。诗以一位从战败中归来的士兵口吻,诉说回到家乡后发现家园已毁、亲人俱亡、无家可归的惨况。然而县吏又来征召他再次从军。此诗以「无家」为核心,写出了战争对家庭和社会的毁灭性打击,是「三别」中最为绝望的一篇。

逐句解读
「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天宝之乱以后一片寂寞荒凉,田园庐舍只剩下蒿草和蒺藜。

「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我的乡里本来有一百多户人家,世道大乱后各奔东西。

「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活着的人没有消息,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泥。

「贱子因阵败,归来寻旧蹊」我因队伍被打败,回来寻找旧时的小路。

「人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走在路上只见空无一人的巷子,日光暗淡气氛惨淡凄凉。

「但对狐与貍,竖毛怒我啼」只见狐狸出没,竖起毛发怒冲冲地冲我啼叫——以狐狸占据人居写荒凉之极。

「四邻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四周邻居还剩下什么呢,只有一两个年老寡居的妇人。

「宿鸟恋本枝,安辞且穷栖」宿巢的鸟儿尚且依恋原来的树枝,我怎能辞别这里暂且穷困地栖身。

「方春独荷锄,日暮还灌畦」正逢春天独自扛着锄头出去,傍晚还要灌溉菜园。

「县吏知我至,召令习鼓鞞」县吏知道我回来了,就下令召我去练习军鼓——又要被征走了。

「虽从本州役,内顾无所携」虽然是在本州服役,但回头看看家里没有什么可以携带牵挂的了。

「近行止一身,远去终转迷」近处去也就一个人,远去的话终究会迷失方向。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家乡既然已经完全毁灭,去远去近道理上也是一样的——最绝望的句子。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永远痛心的是长期生病的母亲,五年来已经抛尸沟壑。

「生我不得力,终身两酸嘶」生了我却没能得到我的侍奉,一辈子母子两人都是心酸悲嘶。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人生到了无家可别的地步,还怎么做普通百姓呢。

艺术手法
此诗以五言古体写成,以士兵独白的形式展开。全诗以「无家」为线索贯穿始终。前半部分写归来所见:空巷、狐貍、老寡妻,以层层递进的意象渲染家乡的毁灭。

「日瘦气惨凄」以「瘦」字形容日光,极为独特,暗含人世萧条的投射。

「但对狐与貍,竖毛怒我啼」以狐狸占据人居、对来人发怒的细节,写出了人不如兽的凄惨。后半部分写再次被征:「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是全诗最绝望的句子,因为已经无家,所以去哪里都一样了——这种麻木比悲哭更加令人心碎。

「永痛长病母,五年委沟谿」转入对母亲的追思,将个人的无家之痛推向极致。结尾「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以反问作结,将个人悲剧上升为对所有受害百姓的同情。

总体评价
《无家别》是杜甫「三别」中最为绝望的一篇。如果说《新婚别》还有爱情的温暖,《垂老别》还有夫妻的牵挂,那么《无家别》则是一无所有——连可以告别的人都没有了。

「家乡既荡尽,远近理亦齐」这一句道出了战乱中真正最悲惨的处境:不是离别的痛苦,而是连可以离别的东西都没有了。

「人生无家别,何以为烝黎」以极简的感叹作结,将全部的苦难浓缩在一个「无」字之中。此诗以其彻底的绝望和深沉的悲悯,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描写战争毁灭力量的最高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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