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同谷县
唐 · 杜甫
译文
贤有不黔突,圣有不煖席。
贤人也来不及把灶突熏黑,圣人也没有把席子坐暖。
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
何况我这样一个饥寒愚钝之人,又怎能奢望安居下来呢。
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
初到这山中时,停下车马还庆幸地方偏僻可以安歇。
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
怎奈被物质匮乏所迫,一年之内竟四次奔波迁徙。
忡忡去绝境,杳杳更远适。
忧心忡忡地离开这偏僻之地,又要前往更加遥远的去处。
停骖龙潭云,回首白崖石。
在龙潭的云雾旁停驻车马,回头眺望那白色的崖石。
临岐别数子,握手泪再滴。
在岔路口与几位友人告别,握着手泪水又一次滴落。
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
交情虽然谈不上深厚旧谊,但穷困衰老之人对离别格外感到悲戚。
平生嬾拙意,偶值栖遁迹。
平生性情疏懒笨拙,偶然遇到可以栖身隐遁的地方。
去住与愿违,仰慙林间翮。
无论离去还是留下都与心愿相违,仰望林间飞鸟不禁感到惭愧。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乾元二年(759)十二月,杜甫离开同谷县赴成都时所作。诗人于同年十月到达同谷,仅居一月余便再度启程。
「一岁四行役」概括了这一年中从华州弃官、经秦州至同谷、又从同谷赴成都的四次迁徙。诗中既有离别的感伤,也有对人生飘零的深沉反思。
逐句解读
「贤有不黔突,圣有不煖席」——化用古语,贤人圣者也难有安宁,灶突来不及熏黑、席子来不及坐暖就要再次启程。开篇以古人自比,暗示自己的奔波并非个例。
「况我饥愚人,焉能尚安宅」——以谦卑自处,说自己不过是饥寒愚钝之人,岂能奢望安居。自嘲中见辛酸。
「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回忆初到同谷时的欣喜,以为可以在此偏僻之地安歇。
「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然而物质匮乏所迫,一年之内竟四次奔波迁徙。
「奈何」二字包含无尽无奈。
「忡忡去绝境,杳杳更远适」——忧心忡忡地离开这偏僻绝境,又要前往更遥远的地方。
「忡忡」「杳杳」叠韵词加重了行役的茫然感。
「停骖龙潭云,回首白崖石」——在龙潭的云雾旁停驻车马,回头眺望白崖石。以景写情,回望中有不舍也有感慨。
「临岐别数子,握手泪再滴」——在岔路口与几位友人告别,握手之际泪水再次滴落。
「交情无旧深,穷老多惨戚」——交情虽不深厚,但穷困衰老之人对离别格外感到悲戚。
「平生嬾拙意,偶值栖遁迹」——平生性情疏懒笨拙,偶然遇到可以栖身隐遁之处。
「去住与愿违,仰慙林间翮」——去留都不如意,仰望林间飞鸟感到惭愧——连鸟儿都能自由飞翔,自己却身不由己。
艺术手法
全诗结构以叙事为线索而以抒情为底色。起笔用「贤」「圣」作比,将个人苦难提升到普遍性高度。
「一岁四行役」以数字概括全年奔波,简练有力。中间「停骖」「回首」转为写景,以龙潭云雾、白崖石的清冷意象烘托离别氛围。末句「仰慙林间翮」以鸟的自由反衬人的不自由,化用阮籍「林中有奇鸟」的意象而赋予更深的人生感慨。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五言古体的散缓节奏恰与行役跋涉的沉重步调相吻合。
总体评价
此诗是杜甫纪行诗系列的开篇之作,开启了从同谷至成都的入蜀诗路。诗中将「去住与愿违」的人生困境表达得淋漓尽致,末以「仰慙林间翮」收束,在谦卑中透露出对自由的渴望。杜甫此期纪行诗以五古为主,语言质实而情感沉挚,开后来《水会渡》《飞仙阁》等一系列入蜀名篇的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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