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 一
唐 · 储光羲
译文
仲夏日中时,草木看欲燋。
仲夏时节正午时分,草木看上去都快要被烈日晒焦了。
田家惜工力,把锄来东臯。
农家珍惜劳作的工夫力气,拿着锄头来到东边的高地上锄草。
顾望浮云阴,往往误伤苗。
抬头望着浮云遮出的阴凉处,一不留神往往就误伤了禾苗。
归来悲困极,兄嫂共相𫍢。
回到家后悲叹困顿到了极点,兄嫂也一起责怪抱怨。
无钱可沽酒,何以解劬劳?
口袋里没有钱可以买酒来喝,拿什么来解除劳作的疲惫呢?
夜深星汉明,庭宇虚寥寥。
夜深了银河星辰一片明亮,庭院空旷寂寥一片安静。
高柳三五株,可以独逍遥。
庭院中有高高的柳树三五棵,可以在树下独自逍遥漫步。
赏析
题解
《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是储光羲与王维(王十三维)唱和之作,共十首,此为第一首。
"偶然作"源自汉代王粲等人同题之作的传统,意即偶然有感而发。王维排行十三,故称"王十三维"。此诗以夏日田间劳作的一天为线索,从白日锄苗写到夜间独坐,真实地刻画了田家生活的辛苦与诗人苦中作乐的心境。全诗语言质朴直白,情感真挚,是储光羲田园诗中写实性最强的作品之一。
逐句解读
「仲夏日中时,草木看欲燋。」仲夏时节正值日中时分,草木看上去都快要被晒焦了。
"仲夏"即农历五月,"日中时"是正午时分,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刻。
"欲燋"极写酷暑之烈,连草木都难以承受,为下文农民在烈日下劳作的辛苦做了铺垫。
「田家惜工力,把锄来东臯。」农家珍惜劳作的工夫和力气,拿着锄头来到东边的高地上。
"惜工力"不是说偷懒,而是说要精打细算地使用体力,在烈日下仍坚持劳作。
"东臯"即东边的水边高地,陶渊明有"登东皋以舒啸"之句,此处暗用其意。
「顾望浮云阴,往往误伤苗。」抬头望着浮云的阴凉处,一不留神往往就误伤了禾苗。
"顾望浮云阴"写出了烈日下农人对阴凉的渴望,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抬头寻找云遮的阴凉。
"误伤苗"是写实——锄草时分心就会伤到庄稼,这个细节极为生动地表现了酷暑劳作的困顿。
「归来悲困极,兄嫂共相𫍢。」回到家后悲叹困顿到了极点,兄嫂也一起责怪抱怨。
"𫍢"是责骂、抱怨之意。诗人因劳作疲惫和误伤禾苗而极度沮丧,回到家中又遭到兄嫂的埋怨,内外夹攻,苦不堪言。
「无钱可沽酒,何以解劬劳?」没有钱可以买酒来喝,拿什么来解除劳作的疲惫呢?"沽酒"即买酒,"劬劳"指辛勤劳苦。在唐代农村,酒是缓解疲劳的最常见方式,但诗人连买酒的钱都没有,将贫困的窘境写到了极致。
「夜深星汉明,庭宇虚寥寥。」夜深了银河星辰明亮,庭院空旷寂寥。前文极写白日的困苦和嘈杂,此处突然转入夜的宁静和辽阔,空间由逼仄的田间转为开阔的庭院和星空。
"虚寥寥"既是写庭院的空旷,也是写心境的空寂。
「高柳三五株,可以独逍遥。」高高的柳树有三五棵,可以在树下独自逍遥漫步。末二句以柳树下独步逍遥作结,在一天的辛苦劳作之后,诗人在月下柳荫中找到了片刻的宁静和自在。
"独逍遥"与前面的"悲困极""共相𫍢"形成鲜明对比,白天是困苦和纷扰,夜晚则是清静和自由。
艺术手法
此诗在结构上以时间为轴,从"日中"到"归来"到"夜深",完整地记录了一个夏日的一天。这种按时间顺序叙事的手法,使诗歌具有强烈的生活真实感和画面连续性。更重要的是,从白日的"困极"到夜间的"逍遥",构成了一条由苦到乐的情感曲线,暗示了诗人在艰辛生活中寻找精神慰藉的能力。
对比手法贯穿全诗:烈日的灼热与浮云的阴凉、劳作的辛苦与伤苗的失误、兄嫂的责怪与独处的逍遥,每一组对比都在强化生活的矛盾和诗人的处境。尤其是"星汉明"的夜空与"草木欲燋"的白日,在视觉上构成了明与暗的对比,在情感上则构成了喧扰与宁静的对比。
语言风格上,全诗用语极为质朴,"欲燋""误伤苗""无钱沽酒"等都是日常生活的大白话,没有任何典故和修饰。但"高柳三五株,可以独逍遥"两句突然变得悠远疏淡,将前文积压的困苦在一瞬间化为淡然,体现了诗人高超的情感调控能力。
总体评价
此诗是储光羲田园诗中最具生活质感的作品之一。与王维田园诗的淡雅空灵不同,储光羲此诗直面农村生活的艰辛:酷暑、误苗、贫困、家庭矛盾,这些真实的痛苦都毫无掩饰地呈现出来。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困苦之中,而是在夜深人静时以"独逍遥"的姿态超越了白日的烦扰。这种在苦难中保持精神自由的态度,正是储光羲田园诗最动人的品格。全诗从极度写实到结尾的超脱,完成了从物质困境到精神超越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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