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 三

唐 · 储光羲

译文

野老本贫贱,冒暑锄瓜田。

乡野老农本就出身贫寒低微,顶着酷暑在瓜田中锄草。

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

一畦瓜田还没有锄完,就在树荫下枕着高处睡着了。

荷𦰏者谁子,皤皤来息肩。

挑着竹编农具走来的那人是谁,白发苍苍地来歇歇肩膀。

不复问乡墟,相见但依然。

不再去打听乡里邻舍的消息,相见之后就像老朋友一样自然亲切。

腹中无一物,高话羲皇年。

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食物都没有,却高谈阔论着伏羲氏远古太平之世。

落日临层隅,逍遥望晴川。

夕阳西下照临层叠的屋檐飞角,逍遥自在地眺望着晴朗的江面。

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

让媳妇提着装蚕茧的竹筐,叫儿子把渔船撑出来。

悠悠泛绿水,去摘浦中莲。

悠悠然在碧绿的水面上泛舟漂流,去采摘水边浅滩中的莲花。

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

莲花娇艳而且美丽动人,让我流连忘返不忍回去。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中的第三首,是组诗中最具生活情趣和叙事色彩的一首。全诗以一个贫贱老农的夏日一天为线索,从冒暑锄瓜、树下高眠,到偶遇路人闲谈、落日泛舟采莲,层层展开一幅悠闲自在的田园生活画卷。诗中塑造了一个"腹中无一物"却"高话羲皇年"的豁达老农形象,既有陶渊明的隐逸之风,又有盛唐田园诗的乐观精神。末句"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以一缕留恋之情作结,将田园之乐写得淋漓尽致。

逐句解读

「野老本贫贱,冒暑锄瓜田。」乡野老农本就出身贫贱,顶着酷暑在瓜田中锄草。

"野老"是对农家老人的称呼,"本贫贱"三字直白坦率,毫不讳言自己的社会地位。

"冒暑"写出了夏日劳作的艰辛,锄瓜田是具体的农事活动,为全诗设定了真实的生活背景。

「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一畦瓜田还没有锄完,就在树下枕着高处睡着了。

"一畦未及终"说明劳作尚未完成,"高枕眠"则写出了老农洒脱随性的性格——活没干完也能安然入睡,不为劳作所累。这种态度与儒家勤劳克己的道德观截然不同,更接近道家顺应自然的生活哲学。

「荷𦰏者谁子,皤皤来息肩。」挑着草编农具走来的人是谁?白发苍苍地来歇歇肩膀。

"荷𦰏"即扛着竹编的农具,"皤皤"形容头发花白的样子。这里出现了一个新人物——另一位白发老者,挑着农具路过歇息。两位老人的偶遇构成了全诗的叙事转折。

「不复问乡墟,相见但依然。」不再询问乡里邻舍的消息,相见之后依然如故。

"乡墟"指乡里村落,"但依然"是说两人相见后就像老朋友一样自然亲切,不需要客套寒暄。这两句写出了乡村邻里之间淳朴深厚的人际关系。

「腹中无一物,高话羲皇年。」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却高谈阔论着伏羲氏时代的往事。

"羲皇年"指伏羲氏时代,传说中人民淳朴、天下太平的远古盛世。这两句以强烈的反差——物质上的极度贫乏与精神上的极度丰富——塑造了一个"安贫乐道"的理想形象。虽然肚子空空,但谈古论今的兴致丝毫不减,这正是田园隐逸者的精神境界。

「落日临层隅,逍遥望晴川。」夕阳西下照临层叠的屋角,逍遥自在地眺望着晴朗的江川。场景从瓜田转向了水边,时间从白日转向了傍晚。

"逍遥"二字是老农心境的写照,也是全诗情感基调的概括。

「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让媳妇提着蚕茧筐,叫儿子撑出渔船来。

"使妇"和"呼儿"写出了家庭的温馨和热闹,老农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身边有家人相伴。

"榜渔船"即撑船,一个"榜"字极为传神,写出了撑船的动作和声响。

「悠悠泛绿水,去摘浦中莲。」悠悠然在碧绿的水面上泛舟,去采摘水边浅滩中的莲花。

"悠悠"二字是全诗的情调核心,既有水波荡漾的悠然,也有心情舒畅的悠远。

"浦中莲"指水边的荷花,为末句做好了铺垫。

「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莲花娇艳而且美丽,让我流连忘返不忍归去。末句以对莲花的留恋收束全诗,"不能还"既是对莲花之美的赞叹,也是对田园生活的深情眷恋。这一天的劳作虽然辛苦,但最终在莲花的美丽中得到了完全的慰藉。

艺术手法

此诗在叙事上采用了顺叙手法,按照一天的时间顺序展开:冒暑锄瓜(上午)——树下高眠(午后)——偶遇闲谈(下午)——落日泛舟(傍晚)——摘莲忘返(暮色中)。这种完整的时间叙事使诗歌如同一幅田园生活的连环画卷,节奏舒缓而有序。

人物塑造是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

"野老"的形象极为丰满:贫贱而豁达,劳作而随性,空腹而高谈,有妻有儿而逍遥自在。

"腹中无一物,高话羲皇年"这一反差极大的一联,将物质贫困与精神富足的矛盾凝聚在一个生动的画面中,成为全诗的思想亮点。

语言风格上,全诗采用了质朴的口语化表达,"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如话家常,"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如实记述。但"高话羲皇年""悠悠泛绿水"等句又在不经意间提升了语言的格调,使质朴与雅致达到了和谐的统一。

总体评价

此诗是储光羲田园诗中最具生活气息和艺术魅力的作品之一。全诗以一个贫贱老农的一天为蓝本,通过叙事性的手法和质朴自然的语言,塑造了一个安贫乐道、逍遥自在的田园隐逸者形象。与陶渊明的田园诗相比,此诗更加乐观开朗,缺少了陶诗中的孤独感和苍凉感,更多了一份对田园生活的由衷热爱。

"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的结尾,将一天的劳苦化为对自然之美的纯粹享受,完美地诠释了盛唐田园诗积极向上的精神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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