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 六

唐 · 储光羲

译文

黄河流向东,弱水流向西。

黄河之水滚滚向东流淌,弱水之水却向西流淌。

趋舍各有异,造化安能齐。

人生的趋向和取舍各有不同,天地造化怎么能使之整齐划一呢。

妾本邯郸女,生长在丛台。

我本是邯郸城中的女子,从小生长在丛台之畔。

既闻容见宠,复想玄为妻。

既然听说凭美貌可以得到恩宠,又想着能成为正室夫人。

刻画尚风流,幸会君招携。

精心修饰打扮追求美丽出众,有幸得到君子的招引和宠爱。

逶迤歌舞座,婉娈芙蓉闺。

在歌舞筵席上蜿蜒曼妙地起舞,在芙蓉闺房中温柔美丽地依恋。

日月方向除,恩爱忽焉暌。

日月正趋向除旧更新的时候,恩爱忽然之间就断绝分离了。

弃置谁复道,但悲生不谐。

被弃置一旁还有谁会再过问,只能悲叹这一生处处不顺利。

羡彼匹妇意,偕老常同栖。

真羡慕那些普通妇人的心意,能与丈夫白头偕老长相厮守。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中的第六首,是一首以弃妇诗为题材的作品。全诗以一个邯郸女子的口吻,诉说了她从受宠到被弃的悲剧命运。前半部分以黄河东流和弱水西流的自然现象起兴,引出人生道路各不相同的感慨;后半部分具体叙述了女子从得宠到被弃的经过,最后以羡慕普通夫妻白头偕老的感叹收束。此诗在组诗中风格独特,从田园哲理转向了闺怨题材,体现了储光羲诗歌创作的多面性,也反映了盛唐文人关注社会现实、同情女性命运的人文精神。

逐句解读

「黄河流向东,弱水流向西。」黄河之水向东流淌,弱水之水向西流淌。

"弱水"是古代传说中的河流,据说其水力弱不能载舟。两条河流方向相反,这一自然现象被诗人用作起兴,引出人生道路各异的道理。黄河代表主流、强势,弱水代表边缘、弱势,也暗喻男女命运的差异。

「趋舍各有异,造化安能齐。」人生的趋向和选择各有不同,造化怎么会使之整齐划一呢。

"趋舍"即取舍、趋向,"造化"指天地自然的安排。这两句从河流之喻上升到人生哲理,说明世间万物的差异是天然存在的。

「妾本邯郸女,生长在丛台。」我本是邯郸的女子,生长在丛台之畔。

"邯郸"是战国时赵国的都城,以出美女闻名,"丛台"是邯郸的名胜古迹。诗人以"妾"自称,正式进入了弃妇的叙述角色。

"邯郸女"和"丛台"两个地理意象点明了女子的出身——她来自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城市。

「既闻容见宠,复想玄为妻。」既然听说凭容貌可以得到宠爱,又想着能做正妻。

"容见宠"指以美貌获得宠幸,"玄为妻"的"玄"可能指玄妙、深远的正式身份,即成为正室夫人。这两句写出了女子入宫或入府时的心理——既为得宠而喜悦,又对名分抱有更高的期待。

「刻画尚风流,幸会君招携。」精心打扮追求风流之美,有幸遇到君子的招携宠爱。

"刻画"指精心修饰容貌,"风流"指美丽出众,"招携"即招引携领。这两句写女子在受宠时的生活——精心打扮、享受恩宠。

「逶迤歌舞座,婉娈芙蓉闺。」在歌舞席上蜿蜒起舞,在芙蓉闺房中婉转依恋。

"逶迤"形容舞姿蜿蜒曼妙,"婉娈"形容温柔美丽。这两句用对偶的手法,以"歌舞座"和"芙蓉闺"两个场景描绘了女子受宠时的奢华生活。

「日月方向除,恩爱忽焉暌。」日月正走向除旧更新之际,恩爱忽然之间就乖离断绝了。

"方向除"即正趋向除旧之时,"暌"是分离、乖违之意。这两句写恩情的突然终结,"忽焉"二字极具冲击力——昨日还歌舞欢笑,今日就恩断义绝。

「弃置谁复道,但悲生不谐。」被弃置一旁还有谁会过问,只能悲叹这一生不顺利。

"谁复道"即有谁再会提起关心,"生不谐"即一生不和谐、不顺遂。女子被弃之后无人问津,只能独自悲伤,将个人的悲剧上升为对命运的无奈感叹。

「羡彼匹妇意,偕老常同栖。」羡慕那些普通妇人的心意,能与丈夫白头偕老常相伴。

"匹妇"即普通妇人,"偕老常同栖"指夫妻白头偕老、共同生活。末二句以对平凡幸福的向往收束全诗,与前面奢华的受宠生活形成鲜明对比,深刻揭示了幸福的真谛——不在于荣华富贵,而在于长相厮守。

艺术手法

此诗采用了起兴与叙事相结合的手法。前四句以黄河、弱水的自然现象起兴,引出人生差异的主题;从第五句开始以第一人称叙述弃妇的经历。这种由自然到人事、由理到情的过渡极为自然,使诗歌具有了从哲理到情感的多层次内涵。

对比手法是全诗的核心结构。

"黄河东流"与"弱水西流"的方向对比、"歌舞座"的繁华与"弃置"的冷落的境遇对比、"芙蓉闺"的恩爱与"忽焉暌"的离散的时间对比、"玄为妻"的期望与"匹妇意"的羡慕的身份对比——层层对比将弃妇命运的跌宕起伏表现得淋漓尽致。

语言上,诗人采用了乐府诗的叙事风格,以"妾"自称、以直白的口吻叙事抒情,语言流畅自然。

"逶迤歌舞座,婉娈芙蓉闺"一联用叠韵和双声的手法增强了音韵之美,与受宠时的欢乐气氛相配合。

总体评价

此诗是储光羲弃妇题材诗歌的代表作,在田园隐逸题材为主的创作中独树一帜。全诗以弃妇的第一人称叙述,将一个女子从受宠到被弃的完整经历浓缩在短短十八句之中,情感真挚,叙事生动。诗歌最感人的地方在于末句的"羡彼匹妇意,偕老常同栖"——繁华落尽之后,最渴望的不过是普通人的平凡幸福。这种从奢华到朴素的情感回归,赋予了全诗深刻的反思想内涵。全诗既是对女性命运的社会关怀,也是对人生价值取向的哲学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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