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 八
唐 · 储光羲
译文
耽耽铜鞮宫,遥望长数里。
深邃宏大的铜鞮宫,远远望去绵延好几里长。
宾客无多少,出入皆珠履。
来往的宾客不论人数多少,进出都穿着缀有珠玉的鞋子。
朴儒亦何为,辛苦读旧史。
朴实的儒生又在做什么呢,辛苦地研读着旧时的史书。
不道无家舍,效他养妻子。
不去说自家没有像样的房屋住所,也得像别人一样养活妻儿老小。
冽冽玄冬暮,衣裳无准拟。
严寒刺骨的深冬将尽之时,御寒的衣裳还没有着落。
偶然着道书,神人养生理。
偶然翻阅起道家的典籍,读到神人修养长生的道理。
公卿时见赏,赐赉难具纪。
公卿大人有时给予赏识嘉奖,赏赐之物多得难以一一记述。
莫问身后事,且论朝夕是。
不要去追问身后的功名得失,只论眼前朝夕之间过得安然便好。
赏析
题解
此诗为《同王十三维偶然作十首》中的第八首,主题是寒门儒士与权贵门第的强烈对比。全诗以铜鞮宫的奢华为参照,描写了寒门书生辛苦攻读、家计艰难的现实处境,同时也展现了他们在学问中获得的精神满足和偶获赏识的幸运。诗人在客观描述社会不公的同时,并没有走向激愤和怨恨,而是以一种通达的态度接受现实,最后以"莫问身后事,且论朝夕是"作结,表达了一种注重当下、随遇而安的人生哲学。
逐句解读
「耽耽铜鞮宫,遥望长数里。」深邃宏大的铜鞮宫,远远望去绵延好几里。
"耽耽"形容宫殿深邃广大的样子,"铜鞮"是春秋时晋国的宫殿名,此处借指权贵的府邸。开篇以宏大的宫殿远景起笔,先写权贵之家的气势。
「宾客无多少,出入皆珠履。」来往的宾客不论多少,出入都穿着珠玉装饰的鞋子。
"珠履"即缀有珠玉的鞋子,典出春申君门客三千人皆穿珠履的故事。这两句以"皆珠履"一个细节写出了权贵之家的极度奢华,连宾客都如此阔绰,主人可想而知。
「朴儒亦何为,辛苦读旧史。」朴素的儒生又在做什么呢?辛苦地攻读旧时的史书。
"朴儒"即朴实的读书人,与前面珠履宾客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辛苦读旧史"写出了寒门书生的日常生活——没有宾客盈门,只有旧书相伴。
「不道无家舍,效他养妻子。」不去说没有像样的家舍,也得像别人一样养活妻儿。
"不道"即不说、不论,意思是虽然家舍简陋但不去抱怨。
"效他养妻子"说明寒门儒生也有养家的责任,生活压力不小。
「冽冽玄冬暮,衣裳无准拟。」严寒的深冬将尽之时,衣裳还没有着落。
"冽冽"形容寒冷刺骨,"玄冬"即深冬,"无准拟"意为没有着落、没有准备。这两句写出了寒门书生物质生活的窘迫——冬天快要过去了,还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御寒。
「偶然着道书,神人养生理。」偶然翻阅起道家的书籍,读到神人修养长生的道理。在贫困窘迫之中,诗人从道家书籍中找到了精神寄托。
"偶然"二字说明并非刻意追求,而是在困顿中偶然获得的精神慰藉。
"养生理"即道家关于修身养性的理论。
「公卿时见赏,赐赉难具纪。」公卿大人时常给予赏识,赏赐之物难以一一记述。
"时见赏"即有时获得赏识,"赐赉"即赏赐,"难具纪"即难以一一记录。这两句写诗人的学问偶尔得到权贵的赏识和物质奖励,这既是幸运,也暗示了寒门儒生对权贵赏识的依赖。
「莫问身后事,且论朝夕是。」不要去追问身后的功名得失,只论眼前朝夕之间能否过得安然。
"身后事"指死后的名声和功业,"朝夕是"即当下日常生活的安稳与否。末二句以通达的态度收束全诗——与其忧虑将来和身后之事,不如关注眼前的生活,过好每一个朝夕。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手法是对比映衬。全诗以铜鞮宫的权贵与朴儒的寒士构成贯穿始终的对比:宫殿的"长数里"与儒生的"无家舍"对比,宾客的"皆珠履"与儒生的"衣裳无准拟"对比,权贵的奢靡与儒生的"辛苦读旧史"对比。这种对比不是以激烈的语言控诉社会不公,而是以冷静客观的叙述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让读者在对比中自行感受其中的落差。
叙事视角上,诗人采用了先他后己的视角转换。前四句写权贵之家(铜鞮宫、珠履宾客),后十二句转写寒门儒生(朴儒、旧史、家舍、衣裳、道书、公卿赏赐),视角的转换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批判。
末句"莫问身后事,且论朝夕是"以近乎口语的表达收束全诗,在前面大量铺陈对比之后,突然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化解了紧张感,体现了诗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态度。这种"以达观化解不公"的结尾方式,是盛唐士大夫面对社会不平等时典型的精神应对策略。
总体评价
此诗是储光羲社会题材诗歌的代表作品,以平实而深沉的笔触揭示了盛唐社会中权贵与寒门之间巨大的贫富差距。全诗没有激烈的批判和怨愤,而是以冷静的对比和通达的哲理来表达对现实的认知和超越。
"莫问身后事,且论朝夕是"的结尾,将诗歌从社会批判的层面提升到人生哲学的高度,体现了一种在困境中保持精神自由的生活智慧。全诗语言质朴,情感内敛,却在平静的叙述中蕴含着深沉的社会关怀和个人感慨,是盛唐社会诗中具有独特价值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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