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诗三十八首 二十九

唐 · 陈子昂

译文

丁亥岁云暮,西山事甲兵。

丁亥年将尽的时候,朝廷在西山发动了战争。

赢粮匝邛道,荷戟争羗城。

士兵们背着粮草布满邛崃山道,扛着兵器争相奔赴羌人的城寨。

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

严寒的冬天阴风凛冽,荒僻的山谷间涌出浓密的云雾。

昏噎无昼夜,羽檄复相惊。

天昏地暗分不清白天黑夜,插着羽毛的紧急军令又不断传来令人惊恐。

拳跼竞万仞,崩危走九冥。

蜷缩着身体攀爬万仞高山,在危险的悬崖深谷间穿行奔走。

籍籍峰壑里,哀哀冰雪行。

在山峰沟壑之间人群纷乱拥挤,在冰雪中悲惨地跋涉前行。

圣人御宇宙,闻道泰阶平。

圣明的君主治理着天下,听说天下太平三台星已平正。

肉食谋何失,藜藿缅纵横。

身居高位的权贵们计谋是多么荒谬失策,吃苦的百姓却远远地横尸遍野。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武则天垂拱三年(687年)丁亥岁末。当时武则天计划征伐吐蕃及西南诸羌,命将出兵西山(今四川西部邛崃山一带)。陈子昂对这场战争持强烈反对态度,认为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边衅一开,百姓遭殃。全诗以纪实的笔法描绘了从征士兵在严冬冰雪中翻越穷山恶水的悲惨情景,最后以尖锐的政治批评作结,直斥当权者"肉食谋何失",表达了对苦难民众的深切同情。此诗是陈子昂边塞诗中的代表作之一,也是《感遇》组诗中最具现实批判力度的篇章之一。

逐句解读

「丁亥岁云暮,西山事甲兵。」开篇即点明时间和事件。丁亥年岁末,朝廷在西山发动战事。

"云暮"即岁末,"事甲兵"即用兵打仗。平平叙来,却有山雨欲来之感。

「赢粮匝邛道,荷戟争羗城。」"赢粮"即背负粮草,"匝"即环绕、遍布。士兵背负粮草行进在邛崃山道上,手持兵器争赴羌人城寨。这两句写行军之苦,邛道险峻,粮运艰难。

「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时值严冬,阴冷的风强劲凛冽,荒僻的山峰间涌出浓云。

"穷岫"指偏远的山谷,"泄云"形容云雾从山谷间喷涌而出。

「昏噎无昼夜,羽檄复相惊。」"昏噎"即天昏地暗,分不清白天黑夜。

"羽檄"是插有羽毛的紧急军令。在昏天黑地中,一道道紧急军令又不断传来,令人惊恐不安。

「拳跼竞万仞,崩危走九冥。」"拳跼"形容身体蜷缩攀援之状,"万仞"极言山高。

"崩危"指危险的悬崖崩壁,"九冥"指极深之处。士兵们蜷缩着身体攀爬万仞高山,又在危险的悬崖深谷间穿行。

「籍籍峰壑里,哀哀冰雪行。」"籍籍"形容人群纷乱拥挤之状。在峰壑之间,士兵们纷乱跋涉,在冰雪中哀哀行军。这两句声泪俱下,将士兵在冰天雪地中行军的惨状刻画得触目惊心。

「圣人御宇宙,闻道泰阶平。」笔锋一转,以反讽语气写道: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听说泰阶(三台星,象征天下太平)已经平正。

"闻道"二字暗含讥讽——明明天下并未太平。

「肉食谋何失,藜藿缅纵横。」这是全诗的批判核心。

"肉食"指身居高位的权贵,《左传》有"肉食者鄙"之说。

"藜藿"指吃粗食的平民百姓。

"缅纵横"即远远地纵横于沟壑之中,指百姓的尸骨纵横遍野。权贵们的计谋是多么荒谬失策,而吃苦受难、横尸荒野的却是普通百姓。

艺术手法

一是对比反衬。诗的前半部分以大量笔墨铺写从征士兵在严冬冰雪中行军的苦难,后半部分以"圣人御宇宙"的太平粉饰与"藜藿缅纵横"的惨烈现实形成强烈反差,不动声色中完成了对当权者的严厉批判。

"肉食"与"藜藿"的对照,将统治者的决策失误与平民的悲惨遭遇并置,讽刺力度极强。

二是环境渲染与白描结合。

"严冬阴风劲,穷岫泄云生"以简劲的笔触渲染出恶劣的自然环境,"昏噎无昼夜"则将视觉上的黑暗与心理上的压抑融为一体。

"拳跼竞万仞,崩危走九冥"以夸张的数字"万仞""九冥"强化了山路的险绝,而"拳跼"这一细节描写极富画面感,读者仿佛能看到士兵蜷缩攀援的姿态。

三是结尾以议论点题。最后两句以反问句式"谋何失"收束全篇,化叙事为议论,化景物为批判,言简意赅而力重千钧。这种由叙事转入议论的结构,体现了陈子昂《感遇》诗一贯的"兴寄"手法——借叙事以寄托政治感慨。

总体评价

此诗是陈子昂《感遇》组诗中最具现实主义精神的篇章之一。诗中以纪实性的笔法描写了征讨西南羌人的战争中士兵的苦难遭遇,并以尖锐的政治批判直指当权者的穷兵黩武。全诗叙事与议论相结合,环境渲染与白描手法相交织,在继承建安诗歌慷慨悲凉风格的同时,又融入了初唐诗人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陈子昂倡导的"汉魏风骨"在此诗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他反对齐梁绮靡诗风、恢复诗歌社会功能的文学主张,也在这种直面现实的写作中得到了最好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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