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中得上都亲友书以予停俸多时忧问贫乏偶乘酒兴咏而报之

唐 · 白居易

译文

头白醉昏昏,狂歌秋复春

头发白了依然醉昏昏,狂歌从秋天唱到春天

一生躭酒客,五度弃官人

一生嗜酒如命的酒客,五次弃官不做的人

异世陶元亮,前生刘伯伦

我是不同时代的陶渊明,前世的刘伶

卧将琴作枕,行以锸随身

睡觉以琴为枕,出行带锹随身

岁要衣三对,年支谷一囷

一年只需三套衣,一年消耗一囷谷

园葵烹佐饭,林叶扫添薪

煮园中葵菜佐饭,扫林中落叶当柴

没齿甘蔬食,摇头谢缙绅

一辈子甘吃蔬食,摇头谢绝缙绅来往

自能抛爵禄,终不恼交亲

自己能抛弃爵禄,但不烦扰亲友

但得杯中渌,从生甑上尘

只要能得杯中美酒,任凭甑上积满灰尘

烦君问生计,忧醒不忧贫

烦请问我生计如何——我只忧愁醒来没酒喝,不忧愁贫穷

赏析

题解
此诗为白居易醉酒后收到上都亲友来信、回复报平安之作。信中亲友担忧他停俸多时生活贫乏,诗人乘着酒兴作诗回复,以自嘲的口吻回顾自己一生嗜酒如命、五度弃官的经历。诗人以陶渊明(元亮)和刘伶(伯伦)为精神前辈,描述了粗衣淡食、蔬食简居的生活,末句以「忧醒不忧贫」作结——怕的是醒来没钱喝酒,而不是贫穷本身。

逐句解读
「头白醉昏昏,狂歌秋复春」——头发白了还是醉昏昏的,狂歌从秋天唱到春天。

「一生躭酒客,五度弃官人」——一辈子都是沉溺于酒的酒客,五次弃官不做的人。

「异世陶元亮,前生刘伯伦」——我好像是不同时代的陶渊明,又像是前世的刘伶。

「卧将琴作枕,行以锸随身」——睡觉时把琴当作枕头,出行时把铁锹带在身边(刘伶死便埋我之意)。

「岁要衣三对,年支谷一囷」——一年只需要三套衣服,一年消耗一囷谷子。

「园葵烹佐饭,林叶扫添薪」——煮园中的葵菜来佐饭,扫林中的落叶来当柴烧。

「没齿甘蔬食,摇头谢缙绅」——一辈子甘愿吃素食,摇头谢绝与缙绅交往。

「自能抛爵禄,终不恼交亲」——自己能抛弃官爵俸禄,但终究不会去烦扰交好的亲友。

「但得杯中渌,从生甑上尘」——只要能得到杯中的美酒,任凭甑上积满灰尘(不计较贫穷)。

「烦君问生计,忧醒不忧贫」——烦请你们问我的生计——我只忧愁醒来没有酒喝,不忧愁贫穷。

艺术手法
「头白醉昏昏,狂歌秋复春」以「白」与「醉」、「昏昏」与「狂歌」的矛盾组合定义了诗人的人格——外表衰老混沌,内心狂放不羁。

「异世陶元亮,前生刘伯伦」以两个酒中圣贤自比,将个人行为纳入文化传统。

「卧将琴作枕,行以锸随身」化用刘伶「死便埋我」的典故,以夸张的行为表达对生死的超然。

「但得杯中渌,从生甑上尘」以「杯中渌」(美酒)与「甑上尘」(无米之炊的灰尘)的对比,写出宁可贫穷也要喝酒的执着。末句「忧醒不忧贫」是全诗的警句——常人忧贫,白居易忧醒,这是对世俗价值观的彻底颠覆。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以酒为人生的自述诗。全诗以酒为线索,串联起弃官、简食、蔬食、拒官等一系列选择,最终归结为「忧醒不忧贫」的人生哲学。白居易将贫穷转化为一种有尊严的选择——不是因为无能为力而贫穷,而是因为选择了酒和自由而甘于贫穷。这种以穷为傲、以醉为荣的态度,是中国文人「安贫乐道」传统的又一独特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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