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狂言酬赠萧殷二协律

唐 · 白居易

译文

余杭邑客多羇贫,其间甚者萧与殷。

余杭城中客居的人多有穷困潦倒者,其中最为贫寒的便是萧与殷二人。

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尘。

天气已经寒冷,身上还穿着夏天的葛布衣裳;日头高照,锅中却未曾生火做饭。

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风吹沙雪纷纷。

江城山寺已是十一月,北风卷着黄沙,雪花纷纷扬扬。

宾客不见绨袍惠,黎庶未沾襦袴恩。

宾客未曾得到赠袍的恩惠,百姓也未曾受到衣食的关怀。

此时太守自慙媿,重衣复衾有余温。

此时身为太守的我深感惭愧,自己重重衣被裹着,温暖还有余。

因命染人与针女,先制两裘赠二君。

于是命染工和裁缝先赶制两件皮裘,赠予你们两位。

吴緜细輭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云。

吴地丝绵细腻柔软,桂布紧密厚实,柔软如同狐腋之毛,洁白宛如云朵。

劳将诗书投赠我,如此小惠何足论。

劳烦你们以诗书相赠,我这微薄的馈赠哪里值得一提。

我有大裘君未见,宽广和暖如阳春。

我有一件大裘你们尚未见到,宽广和暖如同阳春三月。

此裘非缯亦非纩,裁以法度絮以仁。

这件大裘既非丝帛也非棉絮所制,而是以法度裁剪、以仁德为填充。

刀尺钝拙制未毕,出亦不独裹一身。

只因我刀尺钝拙,尚未制成,而且它做成之后也不会只裹覆我一个人。

若令在郡得五考,与君展覆杭州人。

若让我在郡守任上做满五考之期,定当与你们一起将这件大裘展开,覆盖全杭州百姓。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期间(822—824年)。题中"萧殷二协律"指萧殷两位协律郎,当时流寓余杭,贫困潦倒。诗人在酒醉后写下此诗,既是酬赠友人,也是自我剖白为政之志。全诗以"大裘"为喻,表达了白居易以仁政覆盖一州百姓的政治理想,是其"文章合为时而著"精神的生动实践。

逐句解读

「余杭邑客多羇贫,其间甚者萧与殷」——余杭城中客居之人多有穷困潦倒者,其中最为贫寒的便是萧、殷二人。开篇直指现实,奠定全诗关注民生的基调。

「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尘」——天已寒冷却仍然穿着夏天的葛布衣裳,日头高照锅中却未曾炊煮(甑中无灰可拂)。以具体细节刻画二人的贫困处境,"犹衣葛"与"未拂尘"两个细节精准有力。

「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风吹沙雪纷纷」——点明时令地点:江城山寺,十一月寒冬,北风呼啸,飞雪漫天。环境描写烘托出萧殷二人的困苦更添一层寒意。

「宾客不见绨袍惠,黎庶未沾襦袴恩」——宾客未蒙赠袍之惠,百姓未受襦袴之恩。此二句是诗人自省,化用范叔授绨袍的典故,自责未能如古人那样周济贫寒。

「此时太守自慙媿,重衣复衾有余温」——身为太守的诗人深感惭愧:自己重重衣被温暖有余,而治下百姓却衣不蔽体。对比之中见出诗人的自省精神。

「因命染人与针女,先制两裘赠二君」——于是命染工与裁缝先赶制两件皮裘赠予萧、殷。这是实际的关怀行动。

「吴緜细輭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云」——吴地丝绵细腻柔软,桂布紧密厚实,柔软如同狐腋之毛,洁白宛如云朵。对裘衣材质的精细描写,见出赠物之精心。

「劳将诗书投赠我,如此小惠何足论」——二位以诗书相赠,我这点微薄的馈赠何足挂齿。谦逊之语,以"小惠"对比友人的"诗书",情意真挚。

「我有大裘君未见,宽广和暖如阳春」——诗人笔锋一转,点出全诗核心意象:我有一件"大裘",宽广和暖如同阳春。此"大裘"并非实物,而是比喻。

「此裘非缯亦非纩,裁以法度絮以仁」——这件大裘既不是丝织品也不是棉花所制,而是以"法度"裁剪、以"仁"为絮。

"裁以法度絮以仁"是全诗点睛之笔,将仁政理想化为具象比喻。

「刀尺钝拙制未毕,出亦不独裹一身」——由于自己刀尺钝拙,这件大裘尚未制成,而且它若制成,也不只是裹覆自己一身。表明仁政之心在于泽被苍生。

「若令在郡得五考,与君展覆杭州人」——若让我在郡守任上做满五考之期,定当与诸位一起将这件大裘展开,覆盖全杭州百姓。结语直抒胸臆,以"展覆杭州人"作结,气象宏大。

艺术手法

此诗最突出的手法是"大裘"比喻的构建。诗人从赠实物的两件皮裘,自然过渡到虚写的"大裘"——以法度裁剪、以仁德为絮的政治理想。实物与喻体之间的过渡极为自然,毫无生硬之感。此外,对比手法的运用也十分精妙:萧殷的贫寒与太守的"重衣复衾"形成反差,"小惠"与"大裘"构成递进。全诗语言朴实无华,正符合白居易"老妪能解"的一贯追求,在平易中见深意。

总体评价

这是白居易杭州刺史时期的代表性作品,将个人交游与政治抱负融为一体。全诗从小事(赠裘)引出大义(仁政),以"大裘"喻"仁政"的构思新颖而自然。诗中"裁以法度絮以仁"一句,是白居易儒家仁政思想的诗化表达。结句"展覆杭州人"更体现了诗人身为地方官的责任感与使命感,与其《新乐府》精神一脉相承。此诗既有白居易一贯的平易风格,又有深沉的仁政理想,堪称其地方官任上的述志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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