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悟真寺诗
唐 · 白居易
译文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
元和九年的秋天,八月上弦月时分。
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顺山。
我前往游览悟真寺,这座寺庙坐落在王顺山中。
去山四五里,先闻水潺湲。
距山还有四五里路,已经先听到潺潺的流水声。
自兹舍车马,始涉蓝溪湾。
从这里弃车步行,开始涉过蓝溪的弯道。
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滩。
手拄青竹手杖,脚踏白色石滩。
渐怪耳目旷,不闻人世喧。
渐渐感到耳目开阔旷远,人世的喧闹声再也听不见了。
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
从山下仰望山上,起初觉得高不可攀。
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
谁知山中间竟有小路,蜿蜒盘旋通向岩峰之巅。
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龛边。
先在幡竿下歇一口气,又在石龛旁再休息。
龛间长丈余,门户无扃关。
石龛有一丈多深,洞口却没有门扇关闭。
仰窥不见人,石发垂若鬟。
仰望龛顶看不见人影,只见苔藓如女子发髻般垂挂。
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飜。
惊出几只白蝙蝠,成双飞舞如同白雪翻飞。
回首寺门望,青崖夹朱轩。
回头望向寺门,青色山崖夹着朱红色的门楼。
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
仿佛把山腹劈开一般,寺庙就嵌在其中。
入门无平地,地窄虚空宽。
进得门来没有一块平地,地面狭窄但天空开阔。
房廊与台殿,高下随峰峦。
走廊和殿宇,高低错落依随山势起伏。
岩崿无撮土,树木多瘦坚。
岩石上没有一撮泥土,树木大多清瘦而坚韧。
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蛇蟠。
树根抱着石头生长,弯曲盘绕如同蛇蟠。
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
松树桂树杂乱生长没有行列,却四季葱郁茂盛。
枝梢袅青翠,韵若风中弦。
枝叶轻柔地摇曳着青翠之色,声音如同风中琴弦。
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
日光月华都透不进来,绿色浓荫交织延伸。
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
幽林中偶尔一声鸟鸣,听起来如同寒蝉低吟。
首憩宾位亭,就坐未及安。
先到宾客亭歇息,还没来得及坐安稳。
须臾开北户,万里明豁然。
一会儿推开北窗,万里风光豁然开朗。
拂檐虹霏微,绕栋云回旋。
彩虹轻拂屋檐,云雾环绕梁栋盘旋。
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
红日和白雨交替出现,阴天晴天同处一条山谷。
野绿簇草树,眼界吞秦原。
原野上绿草绿树簇拥,视野广阔尽揽秦川平原。
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
渭水远得看不清了,汉代皇陵看起来比拳头还小。
却顾来时路,萦纡映朱阑。
回头看上山的路,蜿蜒盘旋映照着红色栏杆。
历历上山人,一一遥可观。
上山的人清晰可数,远远望去一个一个看得清楚。
前对多宝墖,风铎鸣四端。
正对面是多宝塔,四角的风铃在风中鸣响。
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
斗拱和门窗上,金碧辉煌的装饰繁复精美。
云昔迦叶佛,此地坐涅槃。
传说迦叶佛曾经在此地坐化涅槃。
至今铁钵在,当底手迹穿。
至今铁钵还在,钵底被手印磨穿了。
西开玉像殿,白佛森比肩。
西侧是玉像殿,白色佛像并肩排列森然。
斗薮尘埃衣,礼拜冰雪颜。
抖落衣上尘土,礼拜面容如冰雪般洁白的佛像。
叠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
袈裟如层叠白霜,花鬘如串缀冰雹。
逼观疑鬼功,其迹非雕镌。
近看怀疑是鬼神所为,不像人力雕刻的痕迹。
次登观音堂,未到闻栴檀。
接着登上观音堂,还没到就闻到了檀香。
上阶脱双履,敛足升净筵。
登上台阶脱下鞋子,恭敬地步入洁净的佛座。
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
六根柱间排列着玉镜,四周座位装饰着金花。
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然。
黑暗中自然发出光明,不须灯烛点燃。
众宝互低昂,碧珮珊瑚幡。
各种宝物高低错落,碧玉佩和珊瑚幡旗交相辉映。
风来似天乐,相触声珊珊。
风吹来如同天乐,宝物相碰发出珊珊之声。
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
白色珍珠如露珠凝冻,红色珍珠如鲜血殷红。
点缀佛髻上,合为七宝冠。
点缀在佛像发髻上,合成一顶七宝冠。
双缾白琉璃,色若秋水寒。
一对白色琉璃瓶,颜色清寒如秋水。
隔缾见舍利,圆转如金丹。
透过琉璃瓶可以看到舍利,圆润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天人施祇园。
玉笛不知是哪个时代的宝物,是天人施舍给祇园的。
吹如秋鹤声,可以降灵仙。
吹起来声音如秋鹤长鸣,可以招来灵仙降临。
是时秋方中,三五月正圆。
此时正值仲秋时节,十五的月亮圆满如盘。
宝堂豁三门,金魄当其前。
宝堂三门大开,金色月亮正悬在堂前。
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
月光与宝物光芒交相辉映,竞相绽放鲜妍的光彩。
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
照得人从心底骨里感到清凉,整夜都不想入睡。
晓寻南墖路,乱竹低婵娟。
清晨去寻找南塔的路,穿过低垂秀美的竹林。
林幽不逢人,寒蝶飞翾翾。
竹林幽深遇不到人,只有寒蝶翩翩飞舞。
山果不识名,离离夹道蕃。
不认识名字的山果,累累地挂满了路旁。
足以疗饥乏,摘尝味甘酸。
足以充饥解乏,摘下来品尝味道甘酸。
道南蓝谷神,紫伞白纸钱。
路南是蓝谷神祠,供着紫色伞盖和白色纸钱。
若岁有水旱,诏使修苹蘩。
如果遇到水旱之灾,朝廷会派使者来此祭祀。
以地清净故,献奠无荤膻。
因为此地清净,祭品中不用荤腥。
危石叠四五,嵬欹且刓。
四五块巨石堆叠,高耸歪斜棱角磨损。
造物者何意,堆在岩东偏。
造物主是什么用意,把它们堆在岩壁的东侧。
冷滑无人迹,苔点如花牋。
石面冷滑没有人迹,苔藓斑点如同花笺。
我来登上头,下临不测渊。
我登上巨石顶端,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目眩手足掉,不敢低头看。
看得目眩手脚发抖,不敢低头往下看。
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抟。
风从石头下面升起,贴着人向上盘旋。
衣服似羽翮,开张欲飞骞。
衣衫被风吹得像翅膀一样张开,仿佛要飞起来。
三面峰,峰尖刀剑攒。
三面的山峰环绕,峰尖如同刀剑攒聚。
往往白云过,决开露青天。
常有白云飘过,裂开缝隙露出蓝天。
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
西北方夕阳西下时,晚霞红彤彤一团团。
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
在千里翠绿屏障之外,红日如丹砂丸般滚落。
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
东南方月亮升起时,夜色青碧弥漫。
百丈碧潭底,写出黄金盘。
百丈深潭的水底,映出黄金般的圆月。
蓝水色似蓝,日夜长潺潺。
蓝水的颜色正如其名碧蓝,日日夜夜潺潺流淌。
周回绕山转,下视如青环。
河水环绕山峰回转,从高处俯瞰如同青色的环。
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
有的地方缓缓流淌,有的地方激流奔涌。
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
最深最清澈的地方,仿佛浮出了蛟龙的涎沫。
侧身入其中,悬磴尤险艰。
侧身进入峡谷,悬空石阶格外艰险。
扪萝蹋樛木,下逐饮涧猿。
攀着藤萝踩着弯木下山,追逐饮涧的猿猴。
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
白鹭如雪花般飞起,红鳣鱼如锦缎般跳出水面。
歇定方盥漱,濯去支体烦。
歇息之后才盥洗,洗去四肢的疲劳。
浅深皆洞彻,可照脑与肝。
水浅处深处都清澈透明,可以照见人的五脏六腑。
但爱清见底,欲寻不知源。
只喜爱溪水清澈见底,想寻找源头却不知在哪里。
东崖饶怪石,积甃苍琅玕。
东崖多怪石,堆积如苍色美玉。
温润发于外,其间韫玙璠。
外表散发温润光泽,其中蕴藏着美玉。
卞和死已久,良玉多弃捐。
卞和死去已经很久了,良玉大多被弃置无人识。
或时泄光彩,夜与星月连。
有时泄露出的光彩,在夜间与星光月光相连。
中顶最高峰,拄天青玉竿。
中顶是最高峰,如同一根支撑天穹的青玉竿。
上不得,岂我能攀援。
无法攀登上去,岂是我所能攀援的。
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
峰顶有白莲池,白色花瓣覆盖着清波。
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
只听说过名字却到不了,那地方不属于人间。
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砖。
还有一片石头,大小如一尺见方的砖。
插在半壁上,其下万仞悬。
嵌插在半壁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云有过去师,坐得无生禅。
传说从前有一位高僧,在此坐禅证得无生之境。
号为定心石,长老世相传。
被称为定心石,历代长老口口相传。
却上谒仙祠,蔓草生绵绵。
又上去拜谒仙祠,蔓草绵延丛生。
昔闻王氏子,羽化升上玄。
听说从前有王氏之子,在此羽化升仙。
其西晒药台,犹对芝术田。
仙祠西边的晒药台,还对着种满灵芝白术的药田。
时复明月夜,上闻黄鹤言。
有时在明月之夜,能听到上面黄鹤的鸣叫。
回寻画龙堂,二叟鬓发斑。
回头寻找画龙堂,壁画上两位老者鬓发斑白。
想见听法时,欢喜礼印坛。
想象他们听法时的欢喜之情,虔诚礼拜坛场。
复归泉窟下,化作龙蜿蜒。
后来回到泉窟之中,化作了蜿蜒的巨龙。
阶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烟。
台阶前的石孔还在,天要下雨时就冒出白烟。
往有写经僧,身静心精专。
从前有一位写经的僧人,身体安静心神专一。
感彼云外鸽,群飞千翩翩。
感化了云外的鸽子,成群结队翩翩飞来。
来添研中水,去吸岩底泉。
飞来为砚台添水,飞去吸取岩底泉水。
一日三往复,时节长不愆。
一天往返三次,长久以来从不延误时节。
经成号圣僧,弟子名杨难。
经书写成后被尊为圣僧,弟子名叫杨难。
诵此莲花偈,数满百亿千。
诵读这部莲花经偈,诵读次数达到百亿千亿。
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
肉身虽坏口舌不坏,舌根鲜红如莲花。
颅骨今不见,石函尚存焉。
头骨如今已看不到了,但盛放遗骨的石函还在。
粉壁有吴画,笔彩依旧鲜。
墙壁上有吴道子的壁画,笔彩至今仍然鲜艳。
素屏有褚书,墨色如新干。
素屏上有褚遂良的书法,墨色如同新写的一般。
灵境与异迹,周览无不殚。
灵异的境界和奇妙的遗迹,全部游览一遍毫无遗漏。
一游五昼夜,欲返仍盘桓。
这次游览花了五天五夜,想要返回却仍然恋恋不舍。
我本山中人,误为时网牵。
我本是属于山野的人,误被世俗的罗网牵绊。
牵率使读书,推挽令效官。
被动地被驱使读书,被推搡着去做官。
既登文字科,又忝谏诤员。
既考中了科举科目,又惭愧地担任了谏官。
拙直不合时,无益同素餐。
性格耿直不合时宜,无益于事如同白吃饭。
以此自惭惕,戚戚常寡欢。
因此内心惭愧警惕,常常郁郁寡欢。
无成心力尽,未老形骸残。
一事无成心力耗尽,未到老年身体已经残衰。
今来脱簪组,始觉离忧患。
如今脱去了官服官印,才开始感到远离了忧患。
及为山水游,弥得纵疏顽。
等到投身山水之游,更加得以放纵自己的天性。
野麋断羁绊,行走无拘挛。
如同野鹿挣脱了羁绊,行走自由不再受拘束。
池鱼放入海,一往何时还。
如同池中鱼放归大海,一去何时才会回来。
身着居士衣,手把南华篇。
穿着居士的衣服,手捧着《南华经》。
终来此山住,永谢区中缘。
终有一天要来此山定居,永远告别尘世的因缘。
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
我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从此终身清闲自在。
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
如果以七十岁为期限,还有三十年的光阴。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元和九年(814)秋,白居易任盩厔县尉时游历悟真寺所作。悟真寺在今陕西蓝田王顺山,是唐代著名佛寺。全诗以游览顺序为线索,从入山写起,依次描写了寺庙建筑、佛像宝物、山川胜景、古迹传说,最后以归隐之志作结。这是一首纪游长诗,也是白居易早期山水诗的代表作,可与韩愈《山石》并读。诗人在游历中寄托了对官场的厌倦和对山林的向往,反映了元和年间白居易由积极入世向退隐归田转变的心路历程。
逐句解读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交代游览的时间:元和九年八月上弦月时分,秋风初起。
「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顺山。」点明目的地——王顺山中的悟真寺。
「去山四五里,先闻水潺湲。」距山尚远,已先闻水声,以听觉暗示山之幽深。
「自兹舍车马,始涉蓝溪湾。」弃车步行,涉蓝溪而上,游兴渐浓。
「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滩。」竹杖芒鞋,亲历山间溪石,白描手法写出亲近自然的姿态。
「渐怪耳目旷,不闻人世喧。」越深入越觉旷远,人世的喧嚣已不可闻,暗示从尘俗到清幽的过渡。
「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从山下仰望,山势陡峭令人却步。
「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山势虽险,却有蜿蜒小路可通,为后文深入游览做铺垫。
「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龛边。」沿路歇息,幡竿与石龛已见佛寺气象。
「龛间长丈余,门户无扃关。」石龛宽敞却无门扇,写出山中寺庙的天然质朴。
「仰窥不见人,石发垂若鬟。」仰望龛顶,石上苔藓如女子发髻,形态逼真。
「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飜。」白蝙蝠惊飞如雪,静中忽动,增添了山寺的神秘色彩。
「回首寺门望,青崖夹朱轩。」回头望去,青色山崖夹着朱红寺门,色彩鲜明。
「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寺庙仿佛嵌在劈开的山腹之中,突出了山寺合一的奇绝景观。
「入门无平地,地窄虚空宽。」寺内地面不平,但仰望天空开阔,空间感极强。
「房廊与台殿,高下随峰峦。」殿宇依山势高低错落,建筑与自然融为一体。
「岩崿无撮土,树木多瘦坚。」岩石上几乎没有泥土,树木却扎根坚挺。
「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蛇蟠。」树根抱石而生,弯曲如蛇蟠,写出山间植物的顽强生命力。
「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松桂虽然杂生无序,却四季常绿。
「枝梢袅青翠,韵若风中弦。」枝叶在风中摇曳,声音如琴弦般悦耳,以听觉写视觉。
「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林荫浓密到日月之光都透不进来,极言树木之茂盛。
「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偶有鸟鸣,却如寒蝉般清寂,以声衬静。
「首憩宾位亭,就坐未及安。」先到宾位亭休息,尚未坐稳。
「须臾开北户,万里明豁然。」推开北窗,眼前豁然开朗,千里风光尽收眼底。
「拂檐虹霏微,绕栋云回旋。」虹霓轻拂屋檐,云雾环绕梁栋,写出高处特有的气象。
「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同一片山谷中,有的地方出太阳,有的地方在下雨,以并置手法展现山中天气的多变。
「野绿簇草树,眼界吞秦原。」放眼望去,秦川原野尽在视野之中,气势雄壮。
「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渭水和汉陵从高处看去细微如拳,以远眺中的渺小衬托山之高峻。
「却顾来时路,萦纡映朱阑。」回望上山之路,蜿蜒盘旋映照着红色栏杆。
「历历上山人,一一遥可观。」上山的人清晰可辨,以微观细节丰富宏观视野。
「前对多宝墖,风铎鸣四端。」对面是多宝塔,风铃在四角作响,视听结合。
「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斗拱和门窗上金碧辉煌的装饰繁复华丽。
「云昔迦叶佛,此地坐涅槃。」传说迦叶佛曾在此入灭,赋予寺庙神圣的历史感。
「至今铁钵在,当底手迹穿。」佛钵上留有手印穿洞,以实物佐证传说的可信。
「西开玉像殿,白佛森比肩。」西侧玉像殿中,白色佛像排列并肩。
「斗薮尘埃衣,礼拜冰雪颜。」抖落尘衣礼拜佛像,佛像面容洁白如冰雪。
「叠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袈裟如霜层叠,花鬘如雹珠贯串,以冷色调比喻增强庄严感。
「逼观疑鬼功,其迹非雕镌。」近看怀疑是鬼神所为,不似人力雕刻,赞美工艺之精绝。
「次登观音堂,未到闻栴檀。」转至观音堂,尚未到达已闻到檀香。
「上阶脱双履,敛足升净筵。」脱鞋登阶,恭敬地步入佛堂,写出朝拜的虔诚。
「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六根柱间排列玉镜,四座装饰金钿,极写殿内华美。
「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然。」殿中宝物自发光明,不须灯烛,以夸张手法渲染佛殿的神异。
「众宝互低昂,碧珮珊瑚幡。」各色宝物高低错落,碧玉和珊瑚制成的幡旗交相辉映。
「风来似天乐,相触声珊珊。」风吹宝物相碰,发出珊珊之音如天乐,意境空灵。
「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白珠如凝露,赤珠如滴血,色彩对比鲜明。
「点缀佛髻上,合为七宝冠。」这些珠宝点缀在佛像发髻上,合成七宝冠,华丽庄严。
「双缾白琉璃,色若秋水寒。」两只白色琉璃瓶,色如秋水般清寒。
「隔缾见舍利,圆转如金丹。」透过琉璃瓶可见舍利如金丹般圆转,写出宝物的神奇。
「玉笛何代物,天人施祇园。」不知何代的玉笛,是天人施舍给祇园精舍之物。
「吹如秋鹤声,可以降灵仙。」笛声如秋鹤鸣叫,可以招降灵仙,以想象拓展意境。
「是时秋方中,三五月正圆。」此时正值仲秋,十五月圆。
「宝堂豁三门,宝堂前门洞开。」宝堂三门大开。
「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月光与宝物交相辉映,光芒竞相争辉。
「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宝光月光照得人骨冷心清,通宵不想入眠。
「晓寻南墖路,乱竹低婵娟。」清晨寻找南塔之路,穿过低垂的竹林。
「林幽不逢人,寒蝶飞翾翾。」竹林幽深无人,只有寒蝶翩翩飞舞。
「山果不识名,离离夹道蕃。」不知名的山果累累挂在路旁。
「足以疗饥乏,摘尝味甘酸。」摘食山果充饥,味道甘酸可口。
「道南蓝谷神,紫伞白纸钱。」蓝谷神祠前,供奉着紫色伞盖和白色纸钱。
「若岁有水旱,诏使修苹蘩。」每逢水旱灾害,朝廷会派使者来此祭祀。
「以地清净故,献奠无荤膻。」因为此地清净,祭品不用荤腥。
「危石叠四五,嵬欹且刓。」四五块巨石堆叠,高耸歪斜且棱角磨损。
「造物者何意,堆在岩东偏。」造物主为何将这些巨石堆在岩壁东侧。
「冷滑无人迹,苔点如花牋。」石面冷滑无人行走,苔藓斑点如同花笺。
「我来登上头,下临不测渊。」登上巨石,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目眩手足掉,不敢低头看。」令人目眩手脚颤抖,不敢低头下望。
「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抟。」风从石下升起,贴着人向上盘旋。
「衣服似羽翮,开张欲飞骞。」衣衫被风吹得如翅膀般张开,人仿佛要飞起来。
「三面峰,峰尖刀剑攒。」三面山峰环绕,峰尖如刀剑攒聚。
「往往白云过,决开露青天。」白云飘过,裂开缝隙露出蓝天。
「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西北方日落时,晚霞红彤彤地一团团。
「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在千里翠屏之外,红日如丹砂丸般滚落。
「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东南方月亮升起,夜色青碧弥漫。
「百丈碧潭底,写出黄金盘。」百丈深潭中,映出黄金色的月亮。
「蓝水色似蓝,日夜长潺潺。」蓝水河如其名,水色碧蓝,日夜流淌不息。
「周回绕山转,下视如青环。」水流环绕山峰,从高处看如一只青色的环。
「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有时是缓缓流淌,有时是急湍奔腾。
「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最深最清澈处,仿佛浮出了蛟龙的唾液。
「侧身入其中,悬磴尤险艰。」侧身进入峡谷,悬挂的石阶格外艰险。
「扪萝蹋樛木,下逐饮涧猿。」攀着藤萝踩着弯曲的树木下山,追逐饮水涧中的猿猴。
「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白鹭如雪般飞起,红鳣鱼如锦缎般跳出水面。
「歇定方盥漱,濯去支体烦。」歇息后才盥洗,洗去四肢的疲劳。
「浅深皆洞彻,可照脑与肝。」水清见底,深浅透明到可以照见内脏。
「但爱清见底,欲寻不知源。」喜爱溪水清澈见底,想寻找源头却找不到。
「东崖饶怪石,积甃苍琅玕。」东崖多怪石,堆积如苍色的美玉。
「温润发于外,其间韫玙璠。」外表温润光泽,内里蕴藏美玉。
「卞和死已久,良玉多弃捐。」卞和早已死去,良玉大多被弃置不顾。
「或时泄光彩,夜与星月连。」有时玉的光彩泄漏,夜间与星月相连。
「中顶最高峰,拄天青玉竿。」中顶最高峰如一根支撑天穹的青玉竿。
「上不得,岂我能攀援。」无法攀上,岂是我能攀援的。
「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峰顶有白莲池,白色花瓣覆盖清波。
「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听说过却到不了,那个地方不属于人间。
「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砖。」还有一片石头,大小如一尺见方的砖。
「插在半壁上,其下万仞悬。」插在半壁上,下面是万仞深渊。
「云有过去师,坐得无生禅。」传说曾有高僧在此坐禅悟道。
「号为定心石,长老世相传。」名为定心石,代代长老口耳相传。
「却上谒仙祠,蔓草生绵绵。」又去拜谒仙祠,蔓草绵延丛生。
「昔闻王氏子,羽化升上玄。」听说从前有王氏之子在此羽化升仙。
「其西晒药台,犹对芝术田。」西边的晒药台,仍对着种满芝术的药田。
「时复明月夜,上闻黄鹤言。」有时在明月之夜,能听到黄鹤在上面说话。
「回寻画龙堂,二叟鬓发斑。」回头寻找画龙堂,壁画上两位老者鬓发斑白。
「想见听法时,欢喜礼印坛。」想象他们听法时的欢喜,礼敬坛场。
「复归泉窟下,化作龙蜿蜒。」后来回到泉窟中,化作了蜿蜒的龙。
「阶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烟。」台阶前的石孔还在,天要下雨时冒出白烟。
「往有写经僧,身静心精专。」从前有一位写经的僧人,身体安静心意专一。
「感彼云外鸽,群飞千翩翩。」感应到云外飞来的鸽子,成群翩翩飞舞。
「来添研中水,去吸岩底泉。」飞来为砚台添水,飞去吸饮岩底泉水。
「一日三往复,时节长不愆。」一天往返三次,长久以来从不延误。
「经成号圣僧,弟子名杨难。」经书写成后被尊为圣僧,弟子名叫杨难。
「诵此莲花偈,数满百亿千。」诵读这部莲花经偈,次数达到百亿千亿。
「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肉身虽坏,口舌不坏,舌根如红莲。
「颅骨今不见,石函尚存焉。」头骨如今已不见,但石函还在。
「粉壁有吴画,笔彩依旧鲜。」墙壁上有吴道子的画,笔彩仍然鲜艳。
「素屏有褚书,墨色如新干。」素屏上有褚遂良的书法,墨色如新。
「灵境与异迹,周览无不殚。」灵异的境界和奇异的遗迹,全部游览完毕。
「一游五昼夜,欲返仍盘桓。」游览了五天五夜,想要返回却仍恋恋不舍。
「我本山中人,误为时网牵。」我本是山野之人,误被世俗的罗网所牵绊。
「牵率使读书,推挽令效官。」被动地读书,被推动去做官。
「既登文字科,又忝谏诤员。」既考中了科举,又担任了谏官。
「拙直不合时,无益同素餐。」性格耿直不合时宜,如白吃饭般无益于世。
「以此自惭惕,戚戚常寡欢。」因此心中惭愧警惕,常常郁郁寡欢。
「无成心力尽,未老形骸残。」一事无成心力耗尽,未老先衰身体残损。
「今来脱簪组,始觉离忧患。」如今脱离官场,才开始觉得远离了忧患。
「及为山水游,弥得纵疏顽。」投身山水之游,更加得以放纵天性。
「野麋断羁绊,行走无拘挛。」如同野鹿挣脱了羁绊,行走不再受拘束。
「池鱼放入海,一往何时还。」如同池中鱼放归大海,一去不复返。
「身着居士衣,手把南华篇。」穿着居士的衣裳,手捧《南华经》。
「终来此山住,永谢区中缘。」终有一天要来此山居住,永远告别尘世的因缘。
「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我如今四十多岁,从此终身悠闲。
「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如果以七十岁为期,还有三十年的光阴。
艺术手法
全诗采用移步换景的游记笔法,以游览的时间顺序和空间转移为线索,将悟真寺的自然风光、寺庙建筑、佛像宝物、传说古迹逐一展现。诗人善于以短句勾勒场景,五言句式节奏明快,如「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以对仗营造浓密感,「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以并置手法展现山中气象的多变。比喻新颖独特,如「峰尖刀剑攒」「衣服似羽翮」「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等,既生动又具冲击力。诗中将叙事、描写、抒情融为一体,前半部分以客观描写为主,后半部分转入主观抒情,由山水之乐自然过渡到对官场的厌倦和归隐之志,结构严谨而自然。
总体评价
这是白居早期五言古诗的力作,以游览悟真寺的亲身经历为素材,展现了唐代佛寺的宏伟壮观和王顺山的奇绝风光。诗中既有对山水之美的细腻刻画,也有对佛教文化的深入体察,更有对仕途人生的深沉反思。全诗从写景到抒情过渡自然,以「我本山中人」为枢纽,将山水之游升华为精神归宿的探寻。这种以纪游寄托人生志向的写法,继承了谢灵运山水诗的传统,又融入了白居易特有的平易真挚和个人感怀,是其贬谪之前心路历程的重要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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