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乐府 涧底松 念寒俊也

唐 · 白居易

译文

有松百尺大十围,生在涧底寒且卑。

有一棵百尺高十围粗的大松树,生长在涧底又寒冷又卑湿的地方。

涧深山险人路绝,老死不逢工度之。

山涧深险人的道路断绝,直到老死也遇不到工匠来量度它。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两不知。

天子建造明堂正缺少梁木,朝廷求材与涧底有材双方互不知晓。

谁喻苍苍造物意,但与之材不与地。

谁能理解苍苍上天的用意?只给了它栋梁之材却不给它栋梁之位。

金张世禄原宪贫,牛衣寒贱貂蝉贵。

金家张家世代享受禄位而原宪却贫困潦倒,穿牛衣的寒贱之人与戴貂蝉冠的显贵之人。

貂蝉与牛衣,高下虽有殊。

貂蝉高冠与粗麻牛衣,高下虽然确有差别。

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

地位高的人未必贤能,地位低的人未必愚笨。

君不见沈沈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

你没看到深深的海底生长着珍贵的珊瑚,高高的天上却种着平庸的白榆树。

赏析

题解
此诗为《新乐府》名篇,直接取左思「郁郁涧底松」之喻,以涧底高松无人采伐与天子明堂缺梁木的矛盾,揭露寒门才士怀才不遇的社会现实。全诗以「但与之材不与地」的精炼概括,道出人才悲剧的制度根源。

逐句解读
「有松百尺大十围,生在涧底寒且卑」以松树的高大与处境的卑寒对比开篇。

「涧深山险人路绝,老死不逢工度之」以「人路绝」「不逢工度」写松树被遗忘于深涧。

「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两不知」以「此求彼有」的矛盾写出信息不对称的悲剧:朝廷缺栋梁之材,涧底有栋梁之木,双方互不知晓。

「谁喻苍苍造物意,但与之材不与地」以「造物意」的追问引出核心判断:造物给了它栋梁之材,却不给它栋梁之位。

「金张世禄原宪贫,牛衣寒贱貂蝉贵」以金日磾、张安世等贵族的世袭禄位与原宪的贫困对比,以牛衣(麻衣)与貂蝉(高冠)的衣着对比,写出社会的不公。

「貂蝉与牛衣,高下虽有殊」承认地位的悬殊。

「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以「未必」的否定打破地位与才能的等号。

「君不见沈沈海底生珊瑚,历历天上种白榆」以海底生珊瑚(深藏之珍品)和天上种白榆(平庸之树在高处)两个反常现象作结,暗示才德与地位的不匹配是天地间的普遍现象。

艺术手法
全诗以松树为喻体,以「此求彼有两不知」的矛盾为核心张力。以「但与之材不与地」的精炼概括成为千古名言。以金张与原宪、貂蝉与牛衣、珊瑚与白榆三组对比层层推进,将个人的怀才不遇上升为制度性的社会问题。末以珊瑚和白榆的自然意象收束,以自然界的反常映射人间的反常。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新乐府中以物喻人的典范之作。

「但与之材不与地」七字道尽了寒门才士悲剧的本质:不是才能不足,而是出身之地决定了命运。白居易继承了左思「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批判传统,但将其压缩为更加精炼的比喻。

「此求彼有两不知」更指出了信息渠道的不畅也是人才被埋没的重要原因,这一洞察超越了单纯的道德批判,具有制度分析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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