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𬬻峰下新置草堂即事咏怀题于石上
唐 · 白居易
译文
香𬬻峰北面,遗爱寺西偏。
在香炉峰的北面,遗爱寺的西边偏处。
白石何凿凿,清流亦潺潺。
白色的石头多么鲜明剔透,清澈的溪流潺潺不息。
有松数十株,有竹千余竿。
有松树数十棵,有竹子一千多竿。
松张翠繖盖,竹倚青琅玕。
松树张开翠绿的伞盖遮天蔽日,竹子依傍着如青色美玉般的竿身。
其下无人居,悠哉多岁年。
这里从来无人居住,悠然荒废了多少年月。
有时聚猨鸟,终日空风烟。
有时聚集着猿猴和飞鸟,整天只有空蒙的风烟弥漫。
时有沈冥子,姓白字乐天。
有时有一个沉冥隐遁之人,姓白字乐天。
平生无所好,见此心依然。
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见到这里心中便安然安定。
如获终老地,忽乎不知还。
如同获得了可以终老的归宿,恍惚间忘记了归去。
架岩结茅宇,斵壑开茶园。
在岩石间搭起茅草屋,在山壑中开辟茶园。
何以洗我耳,屋头飞落泉。
用什么来洗净我的耳朵?屋头有飞落而下的泉水。
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
用什么来清洁我的眼睛?台阶下生长着白色莲花。
左手携一壶,右手挈五弦。
左手带着一壶美酒,右手拿着一把五弦琴。
傲然意自足,箕踞于其间。
傲然自得意趣满足,随意地席地坐在这其间。
兴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
兴致酣畅时仰天高歌,歌声中姑且寄托几句话。
言我本野夫,误为世网牵。
说我本是一个山野之人,误被世俗的罗网所牵绊。
时来昔捧日,老去今归山。
时运来时曾辅佐天子如捧日,年老了如今回归山林。
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
疲倦的飞鸟找到了茂密的树林,干涸的鱼儿返回了清澈的水源。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
舍弃这里还想去哪里呢?人世间有太多险阻艰难。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白居易贬谪江州时期,是白居易在庐山香炉峰下新建草堂后题写于石上的重要作品。全诗以热情洋溢的笔调描写了草堂的选址和周围环境——白石清流、松竹交映、飞泉落水、白莲砌下。诗人以「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自喻,将草堂视为精神的最终归宿。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宣告了与险恶人间的彻底决裂。
逐句解读
「香𬬻峰北面,遗爱寺西偏。」草堂位于香炉峰的北面,遗爱寺的西边偏处。
「白石何凿凿,清流亦潺潺。」白石是多么鲜明剔透,清流也是潺潺不息。
「有松数十株,有竹千余竿。」有松树数十棵,有竹子一千多竿。
「松张翠繖盖,竹倚青琅玕。」松树张开翠绿的伞盖,竹子倚靠着青色的美玉。
「其下无人居,悠哉多岁年。」下面无人居住,悠然自得经过了多少年月。
「有时聚猨鸟,终日空风烟。」有时聚集着猿猴和飞鸟,整天只有空蒙的风烟。
「时有沈冥子,姓白字乐天。」有时有一个沉冥隐遁之人,姓白字乐天。自指。
「平生无所好,见此心依然。」平生没有特别的爱好,见到这里心中便安然。
「如获终老地,忽乎不知还。」如同找到了终老的归宿,恍惚间不知返回。
「架岩结茅宇,斵壑开茶园。」在岩石上架起茅屋,在山壑间开辟茶园。
「何以洗我耳,屋头飞落泉。」用什么来洗我的耳朵?屋头有飞落的泉水。典用许由洗耳。
「何以净我眼,砌下生白莲。」用什么来清洁我的眼睛?台阶下长着白色的莲花。
「左手携一壶,右手挈五弦。」左手带一壶酒,右手拿一把五弦琴。嵇康式的隐者形象。
「傲然意自足,箕踞于其间。」傲然自得意足,随意地坐在其中。
「箕踞」是不拘礼节的坐姿。
「兴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兴致酣畅时仰天高歌,歌中姑且寄托一些话语。
「言我本野夫,误为世网牵。」说我本来是个山野之人,误被世俗之网所牵绊。
「时来昔捧日,老去今归山。」时机来时曾经捧日(辅佐皇帝),如今年老回归山林。
「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疲倦的鸟找到了茂密的树林,干涸的鱼返回了清澈的水源。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舍弃这里还想去哪里呢?人间有太多的险阻艰难。
艺术手法
此诗以铺陈的手法全面展现了草堂的面貌。从选址(香炉峰北面、遗爱寺西偏)到自然环境(白石、清流、松竹、猨鸟、风烟)到建设过程(架岩、斵壑)到日常生活方式(飞泉洗耳、白莲净眼、携壶挈琴、箕踞其间),层次清晰。
「何以洗我耳」「何以净我眼」两个设问,将自然环境的功能诗意化——飞泉是洗耳的(不闻尘俗),白莲是净眼的(不看污浊)。
「倦鸟得茂树,涸鱼返清源」两个比喻是全诗的核心意象——经过官场磨难的诗人终于在自然中找到了安身之所。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庐山草堂的「奠基宣言」。全诗从选址到建设到生活方式的描写,如同一份详细的隐居规划书。
「舍此欲焉往,人间多险艰」的末句是全诗的结论——在经历了官场的种种之后,庐山草堂成了诗人唯一的精神归宿。此诗也是理解白居易后来虽离开江州但始终怀念庐山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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