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村退居寄礼部崔侍郎翰林钱舍人诗一百韵

唐 · 白居易

译文

圣代元和岁,闲居渭水阳。

在元和盛世之年,我闲居在渭水北岸。

不才甘命舛,多幸遇时康。

才学浅薄甘愿命运不顺,庆幸遇到了太平盛世。

犹须务衣食,未免事农桑。

仍须为衣食奔波,免不了从事农桑。

薙草通三径,开田占一坊。

除草开出三条小径,开垦田地占了一坊之地。

弟病仍扶杖,妻愁不出房。

弟弟生病还需搀扶拐杖,妻子忧愁不愿走出房门。

传衣念䍀缕,举案笑糟糠。

穿衣感念衣衫褴褛,举案齐眉笑对粗茶淡饭。

同日升金马,分宵直未央。

同日升入金马门(翰林院),分夜在未央宫值宿。

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

一起拿着鹅毛笔,口中都含着鸡舌香。

便共输肝胆,何曾异肺肠。

彼此倾吐肝胆相照,何曾有过不同的心思。

五年同昼夜,一别似参商。

五年同在一起不分昼夜,一别之后如同参商二星永不相见。

断痴求慧劒,济苦得慈航。

以智慧之剑斩断痴念,以慈悲之舟济度苦海。

不动为吾志,无何是我乡。

心不为外物所动是我的志向,无为无事是我的归宿。

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

可叹这副身躯与世间,从此两两相忘。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白居易退居渭村时寄给崔侍郎(崔群)和钱舍人(钱徽)的百韵长篇。两人都是白居易在翰林院时的同事,后分别在礼部和翰林院任职。白居易在此诗中全面回顾了退居渭村的农居生活和当年在翰林院共事的经历,以“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收束,表达了对官场的彻底告别。

全诗分为四大部分:第一部分写退居渭村的农耕生活(至“家资甚渺茫”);第二部分写家中困顿(至“端忧觉夜长”);第三部分回忆在翰林院与崔、钱共事的经历(至“飞沈势不常”);第四部分写离朝后的感慨和对佛学的向往(至末尾)。

逐句解读

第一段:渭村农耕生活

「圣代元和岁,闲居渭水阳」至「生计虽勤苦,家资甚渺茫」:描写渭村退居后的农耕生活。“薙草通三径,开田占一坊”写开荒种田;“昼扉扃白版,夜碓埽黄粱”写白日关门、夜晚捣米;“枳篱编刺夹,薤垄擘科秧”写编篱笆、种薤菜;“引泉来后涧,移竹下前冈”写引水移竹。这些细致的农耕描写展现了白居易退居后真实的乡村生活。

第二段:家境困顿

「尘埃常满甑,钱帛少盈囊」至「少睡知年长,端忧觉夜长」:写家境的贫寒——锅灶上常有灰尘(无米下炊)、钱袋里很少有钱、弟弟生病、妻子忧愁。“传衣念䍀缕,举案笑糟糠”化用孟光“举案齐眉”之典——虽然贫穷但有贤妻相伴。“眼为看书损,肱因运甓伤”写读书伤了眼睛、搬砖伤了手臂。

第三段:回忆翰林院共事

「忽忆烟霄路,常陪劒履行」至「聚散期难定,飞沈势不常」:这一大段是全诗的核心——回忆与崔群、钱徽在翰林院共事的经历。“同日升金马,分宵直未央”写三人同日入翰林院,轮流在未央宫值夜;“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写三人一起执笔撰文,口中含着鸡舌香(当时官员上朝含香除口气);“起草偏同视,疑文最共详”写三人共同起草文稿、一起斟酌疑难;“便共输肝胆,何曾异肺肠”写三人肝胆相照、心意相通。

“禁闼青交琐,宫垣紫界墙」至“宴回过御陌,行歇入僧房」:回忆宫中的生活——宫殿的围墙、楼阁的装饰、朝仪的排场、宴饮的奢华。“毬簇桃花绮,歌巡竹叶觞”写打马球和饮酒行令。

「五年同昼夜,一别似参商」至「飞沈势不常」:写三人的分散——五年的朝夕相处后一别如参商二星永不相见。“屈折孤生竹,销摧百炼钢”写自己的遭遇——如竹被弯曲、如钢被销毁。“尚念遗簪折,仍怜病雀疮”写崔、钱二人对自己的关怀——送衣、送药、寄书。

第四段:离朝后的感慨与佛学向往

「拙劣才何用,龙钟分自当」至末尾:写对自身才能的反思和对佛学的向往。“外身宗老氏,齐物学蒙庄”写学习老子和庄子——超脱物外、齐一万物;“渐闲亲道友,因病事医王”写亲近修道之人、因病而学习佛法(“医王”指佛陀);“断痴求慧劒,济苦得慈航”写以智慧之剑斩断痴念,以慈悲之舟济度苦海。

末句「不动为吾志,无何是我乡」至「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不动”指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无何”指无为无事的境界。“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是全诗的终曲——我与这个世界的缘分已经尽了,从此身世两忘。这是一个经历了仕途起落、家道中落的文人最终的觉悟。

艺术手法
此诗是白居易长篇排律的代表作,在艺术手法上有以下特点:

其一,结构宏大而对称。前半部分(约五十韵)写现在——退居渭村的农耕与贫困;后半部分(约五十韵)写过去——翰林院共事的经历与离别。现在与过去的对称构成了全诗的基本张力。

其二,细节描写的真实性。无论写农耕生活还是写宫中生活,都以真实的细节为基础——“枳篱编刺夹,薤垄擘科秧”是真实的农活;“对秉鹅毛笔,俱含鸡舌香”是真实的翰林院工作场景。

其三,以佛学收束全篇。全诗从农耕写到回忆写到感慨,最终归于佛学的超脱——“断痴求慧劒,济苦得慈航”,以“身世两相忘”的终极解脱作结。

总体评价
此诗是白居易退居渭村时期最重要的长篇作品。它以百韵的宏大体制全面回顾了白居易的仕途经历和退居生活,将农耕的艰辛、贫困的窘迫、翰林院的光辉、离别的痛苦、佛学的超脱融为一体。“五年同昼夜,一别似参商”是写友情离散的名句;“可怜身与世,从此两相忘”是全诗的终极感悟——经历了仕途的起起落落,白居易最终选择了与世两忘的超脱。此诗是了解白居易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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