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酤酒

唐 · 白居易

译文

百花落如雪,两鬓垂作丝。

百花如雪般纷纷飘落,两鬓白发如丝线般垂下。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

春天离去了还有再来的时候,我年老了却再无年少之日。

人生待富贵,为乐常苦迟。

人生若要等到富贵之后才去享乐,快乐总是来得太迟。

不如贫贱日,随分开愁眉。

不如在贫贱的日子里,随遇而安地舒展愁眉。

卖我所乘马,典我旧朝衣。

卖掉我骑的马,典当我的旧日朝服。

尽将酤酒饮,酩酊步行归。

把换来的钱全部拿去买酒痛饮,酩酊大醉后步行回家。

名姓日隐晦,形骸日变衰。

名号日益隐没无人记得,身体日益衰老不复当年。

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

醉倒在酒肆之中,谁还认识我是谁呢。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白居易退居渭上时的某个晚春。

「酤酒」即买酒。诗以落花与白发对起,在春去人老的感叹中生发出一种及时行乐、不拘形迹的人生态度。诗人卖马典衣换酒痛饮,甘愿在醉乡中隐没姓名,表现出对功名利禄的彻底厌倦。末句「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化用阮籍、刘伶等魏晋名士的放达形象。

逐句解读

「百花落如雪,两鬓垂作丝。」春花如雪般纷纷凋零,两鬓的头发已如丝线般垂落。以落花比喻时光易逝,以白鬓表明年老,对起极工。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春天离去还有再来之日,人老了却不会再有年少之时。以自然循环对比人生不可逆,道理浅显而感慨深沉。

「人生待富贵,为乐常苦迟。」人生如果等待富贵之后才享乐,快乐总是来得太迟。对世俗观念的反思——富贵是快乐的前提吗?

「不如贫贱日,随分开愁眉。」不如在贫贱的日子里,随分随力地舒展愁眉。

「随分」即安分、尽力。

「卖我所乘马,典我旧朝衣。」卖掉我骑的马,典当我旧日的朝服。马和朝衣都是官场的标志,卖掉它们象征与官场生活的决裂。

「尽将酤酒饮,酩酊步行归。」把这些钱全部拿来买酒喝,喝得酩酊大醉步行回家。

「步行」呼应卖马,醉步行归的画面极为放达。

「名姓日隐晦,形骸日变衰。」名声日益隐没无人提起,身体日益衰老变形。坦然面对衰老与遗忘。

「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醉倒在酒肆之中,谁还知道我是谁呢。

「黄公肆」即黄公酒垆,是竹林七贤饮酒之处。

艺术手法

此诗最大的特色是以行乐的放达姿态掩盖内心的苦涩。诗中「卖马」「典衣」的行动描写极具画面感,将抽象的厌世情绪转化为具体的动作。

「百花落如雪」与「两鬓垂作丝」的对偶精巧,花之白与发之白相互映衬。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是全诗的逻辑起点——正因为人生不可逆转,所以要及时行乐。全诗从感叹起,到行动(卖马、典衣、酤酒),到醉归,最后以「人知我是谁」的反问收束,情绪层层推进。

「酩酊步行归」五字画面感极强——一个白发老人醉酒踉跄步行的身影,令人怜惜又令人钦佩其洒脱。

总体评价

这是一首以酒为媒、表达人生感悟的放达之作。白居易没有直接写痛苦或悲愤,而是以一种近乎狂欢的姿态(卖马典衣、酩酊大醉)来表达对功名利禄的否定。但读者不难感受到,「醉卧黄公肆」的放达背后,是一个曾经胸怀壮志的诗人对现实失望后的自我排遣。全诗语言明快,节奏铿锵,在白居易闲适诗中别具一种豪放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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