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旧写真图
唐 · 白居易
译文
我昔三十六,写貌在丹青。
我过去三十六岁时,曾请人将容貌画在绢帛之上。
我今四十六,衰風卧江城。
如今我已四十六岁,憔悴衰老,蛰居在这江州城中。
岂比十年老,曾与众苦并。
这哪里只是寻常十年的衰老,各种苦楚同时涌来,加诸一身。
一照旧图画,无复昔仪形。
对照旧日的画像,再也看不到从前的仪容身姿。
形影默相顾,如弟对老兄。
画中人与镜中人默默相视,弟弟般的旧像面对着兄长般的今颜。
况使他人见,能不昧平生。
何况若是旁人看见这般反差,怎能不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
羲和鞭日走,不为我少停。
羲和挥鞭驱赶太阳运行,从不为我稍作停留。
形骸属日月,老去何足惊。
肉身本就受日月支配,老去又有什么值得惊怪的呢。
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
所遗憾的只是未能建功立业,不能将功名画入凌烟阁中。
赏析
题解
此诗作于白居易贬谪江州期间。诗人四十六岁,翻开十年前三十六岁时所绘的肖像,与镜中今日之容颜两相对照,感慨万千。十年间经历了从翰林学士到贬谪江州的巨大落差,容颜衰老之外,更有功业未就的遗憾。题写真图是唐诗常见题材,白居易此作将个人衰老与政治失意交织,落笔沉痛而不失自嘲。
逐句解读
「我昔三十六,写貌在丹青。」回忆十年前请人画肖像的往事,彼时正值壮年,仕途刚起步,意气尚存。
「我今四十六,衰顇卧江城。」如今贬谪江州,衰老憔悴,卧于偏远的江城之中,与当年判若两人。
「岂比十年老,曾与众苦幷。」这十年的老去不同于寻常衰老,贬谪之苦、思乡之愁同时加身,远超寻常十载的光阴侵蚀。
「一照旧图画,无复昔仪形。」对照旧日画像,再也找不回从前的仪态形容,物是人非之感扑面而来。
「形影默相顾,如弟对老兄。」现实中衰老的自己对画中年轻时的自己,如同弟弟面对兄长——画中人反比自己年轻十岁,这个比喻新颖而辛酸。
「况使他人见,能不昧平生。」旁人若见了画像与真人的巨大反差,恐怕难以相信这是同一个人。
「羲和鞭日走,不为我少停。」羲和是神话中驾日车的御者,太阳运转不停,时光流逝不会因任何人而暂歇。
「形骸属日月,老去何足惊。」肉体本就受制于日月运行、时间推移,衰老原是自然之理,不值得大惊小怪。诗人试图以理遣情。
「所恨凌烟阁,不得画功名。」然而真正遗憾的是,功名未就,无法像凌烟阁功臣像那样青史留名。此句一转,将全诗从感叹衰老提升到政治抱负未伸的深层遗憾。凌烟阁是唐太宗表彰功臣之所,白居易以此自比,可见其虽贬谪而壮志未灭。
艺术手法
一、对比结构贯穿全篇:昔与今、画与人、少与老,层层对照,将时间之残酷具体化为可感的形象。
「如弟对老兄」的比喻尤为精妙,以亲属关系比拟自己与画像的关系,化抽象为具体。二、欲抑先扬再转的结构:前八句铺垫衰老之感,以「何足惊」自我宽慰,末句「所恨」陡然翻转,揭示真正的心结不在衰老而在功名,出人意料而合乎情理。三、用典精切:羲和驭日、凌烟阁画像,一神话一史实,前者叹时光无情,后者憾功名未就,各得其所。
总体评价
此诗以题写真图为契机,将衰老之叹与功名之恨融为一体。白居易贬谪时期的诗作往往兼具旷达与不甘的双重色调,此诗即是一例。表面看是感叹容颜变化,实则借题发挥,抒写政治理想的受挫。末句「凌烟阁」三字点明心志,使全诗境界陡然提升,从个人之老扩展到家国之念,体现了白居易即使身处逆境仍不失怀抱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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