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侍中晋公以集贤林亭即事诗三十六韵见赠猥蒙征和才拙词繁輙广为五百言以伸酬献
唐 · 白居易
译文
三江路千里,五湖天一涯。
三江之路有千里之遥,五湖之地远在天之一角。
何如集贤第,中有平津池。
哪里比得上集贤第宅之中,有如平津侯般的池苑。
池胜主见觉,景新人未知。
池塘的胜景主人早已领略,而新景致外人尚不知晓。
竹森翠琅玕,水深洞琉璃。
竹林森密如同翠色美玉,水深幽如同琉璃洞府。
水竹以为质,质立而文随。
以水与竹为园林的基本质地,质地立定而后文采自然相随。
文之者何人,公来亲指麾。
加以修饰点缀的是谁呢,是裴公亲自来指挥规划。
疏凿出人意,结构得地宜。
疏浚开凿出乎人们意料,建筑结构深得地形之宜。
灵襟一搜索,胜概无遁遗。
裴公灵妙的胸襟一经运思,所有胜景概貌无一遗漏。
因下张沼沚,依高筑阶基。
就低洼处设置池沼小洲,依高处修筑台阶基座。
嵩峰见数片,伊水分一支。
可以看到嵩山的数片山峰,引入了伊水的一条支流。
南溪修且直,长波碧逶迤。
南面的溪流修长而笔直,碧绿的水波蜿蜒曲折。
北馆壮复丽,倒影红参差。
北面的馆舍壮丽恢宏,红色的倒影参差错落。
东岛号晨光,杲曜迎朝曦。
东边的小岛名为晨光,明亮耀眼迎接朝阳初升。
西岭名夕阳,杳暧留落晖。
西边的山岭名为夕阳,幽暗深远留住落日余晖。
前有水心亭,动荡架涟漪。
前方有一座水心亭,动荡的水波上架着涟漪。
后有开阖堂,寒温变天时。
后方有一座开阖堂,寒温变化暗合四时天候。
幽泉镜泓澄,怪石山欹危。
幽深的泉水清澈如镜,怪石嶙峋如同危山欲倾。
春葩雪漠漠,夏果珠离离。
春天的花朵如雪般密密匝匝,夏天的果实如珠串串垂挂。
主人命方舟,宛在水中坻。
主人命人驾起方舟,宛如在水中的小洲之上。
亲宾次第至,酒乐前后施。
亲朋宾客依次到来,酒宴音乐前后安排。
解缆始登泛,山游仍水嬉。
解开缆绳开始泛舟,既游览山水又在水上嬉戏。
沿洄无滞碍,向背穷幽奇。
顺流逆流全无阻碍,前后左右都穷尽幽奇之景。
瞥过远桥下,飘旋深涧陲。
一晃掠过远处的桥下,飘荡旋转在深涧的边缘。
管弦去缥缈,罗绮来霏微。
管弦之声远去缥缈,绫罗之影近前纷微飘动。
櫂风逐舞回,梁尘随歌飞。
桨拨风追着舞蹈回旋,梁上灰尘随歌声飞扬。
宴余日云暮,醉客未放归。
宴罢余兴太阳已经落山,醉酒的客人还不肯离去。
高声索彩牋,大笑催金巵。
高声索要彩色诗笺,大笑着催促金杯传酒。
唱和笔走疾,问荅桮行迟。
唱和之间笔走如飞,问答之际酒杯传得缓慢。
一咏清两耳,一酣畅四肢。
吟一首诗让两耳清朗,醉一场让四肢舒畅。
主客忘贵贱,不知俱是谁。
主客忘却了身份贵贱,不知彼此究竟是谁了。
客有诗魔者,吟哦不知疲。
客人中有被称为诗魔的,吟咏起来不知疲倦。
乞公残纸墨,一扫狂歌词。
乞求裴公赐些残纸余墨,一挥而就写下狂放歌词。
维云社稷臣,赫赫文武姿。
说起裴公是社稷重臣,赫赫然有文武全才之姿。
十授丞相印,五建大将旗。
十次被授予丞相之印,五次树立大将之旗。
四朝致勋华,一身冠臯夔。
历经四朝建立勋业华章,一人之身冠绝皋陶与夔龙。
去年才七十,决赴悬车期。
去年刚满七十岁,决心赴告老还乡之期。
公志不可夺,君恩亦难希。
裴公的志向不可改变,君王的恩典也难以强求。
从容就中道,俛僶来保厘。
从容地走中庸之道,勉力担任保卫治理之职。
貂蝉虽未脱,鸾皇已不羁。
虽然还没有脱下貂蝉高冠,但已如鸾凤般不再受羁绊。
历征今与古,独步无等夷。
历数古今人物,裴公独步天下无可匹敌。
陆贾功业少,二疏官秩卑。
陆贾的功业尚少,二疏的官秩还低。
乘舟范蠡惧,辟谷留侯饥。
乘舟泛海的范蠡心怀忧惧,辟谷修行的留侯忍饥挨饿。
岂若公今日,身安家国肥。
哪里比得上裴公今日,自身安逸而家国丰足。
羊祜在汉南,空留岘首碑。
羊祜镇守汉南,只空留下岘首的堕泪碑。
柳恽在江南,祗赋汀洲诗。
柳恽在江南,只能赋写汀洲的诗篇。
谢安入东山,但说携蛾眉。
谢安隐居东山,只说带着美人同行。
山简醉高阳,唯闻倒接䍠。
山简醉酒于高阳,只听说他倒戴着帽子。
岂如公今日,余力兼有之。
哪里比得上裴公今日,功业声名与闲适游乐兼而有之。
愿公寿如山,安乐长在兹。
愿裴公寿比南山,安乐长久驻留在此。
愿我比蒲稗,永得相因依。
愿我如同蒲草稗草,永远得以依附裴公。
赏析
题解
此诗是白居易酬答裴度(裴晋公)集贤林亭即事诗的五百言长篇。裴度是中唐名相,封晋国公,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白居易以这首长诗既赞美了裴度宅第园林的精美,又歌颂了裴度的功业与品格,最后表达了自己愿依附裴公、安享闲适的心愿。此诗虽为酬答之作,却写得不卑不亢,既有对前辈的崇敬,也有自己的独立人格。
逐句解读
「三江路千里,五湖天一涯」——三江之路有千里之遥,五湖之地在天之一隅。
「何如集贤第,中有平津池」——哪里比得上集贤第宅,其中有如平津侯般的池塘。
「池胜主见觉,景新人未知」——池塘的胜景主人早已发觉,而新景致外人还不知道。
「竹森翠琅玕,水深洞琉璃」——竹林森森如同翠色的美玉,水深幽如同琉璃洞府。
「水竹以为质,质立而文随」——以水竹为本质基础,本质确立而文采随之而来。
「文之者何人,公来亲指麾」——加以文饰的是谁呢,是裴公亲自来指挥规划。
「疏凿出人意,结构得地宜」——疏浚开凿出乎人的意料,建筑结构得地形之宜。
「灵襟一搜索,胜概无遁遗」——裴公灵妙的胸襟一经搜索,所有胜景概貌无遗漏。
「因下张沼沚,依高筑阶基」——就低处设置沼泽小洲,依高处修筑台阶基座。
「嵩峰见数片,伊水分一支」——可以望见嵩山的数片山峰,引来伊水的一条支流。
「南溪修且直,长波碧逶迤」——南面的溪流修长而笔直,碧绿的水波蜿蜒曲折。
「北馆壮复丽,倒影红参差」——北面的馆舍壮丽恢宏,红色的倒影参差错落。
「东岛号晨光,杲曜迎朝曦」——东边的小岛名为晨光,明亮耀眼迎接朝阳。
「西岭名夕阳,杳暧留落晖」——西边的山岭名为夕阳,幽暗深远留住落日余晖。
「前有水心亭,动荡架涟漪」——前方有水心亭,动荡的波上架着涟漪。
「后有开阖堂,寒温变天时」——后方有开阖堂,寒温变化暗合天时。
「幽泉镜泓澄,怪石山欹危」——幽深的泉水清澈如镜,怪石嶙峋如山倾斜欲坠。
「春葩雪漠漠,夏果珠离离」——春天的花朵如雪般密布,夏天的果实如珠串串垂挂。
「主人命方舟,宛在水中坻」——主人命人驾起方舟,仿佛就在水中的小洲上。
「亲宾次第至,酒乐前后施」——亲朋宾客依次到来,酒宴音乐前后安排。
「解缆始登泛,山游仍水嬉」——解开缆绳开始泛舟,既游山又在水上嬉戏。
「沿洄无滞碍,向背穷幽奇」——顺流逆流都没有阻碍,前后左右都穷尽幽奇之景。
「瞥过远桥下,飘旋深涧陲」——一晃掠过远处的桥下,飘荡旋转在深涧的边缘。
「管弦去缥缈,罗绮来霏微」——管弦之声飘远而缥缈,绫罗之影近前而纷微。
「櫂风逐舞回,梁尘随歌飞」——桨拨风追随着舞蹈回旋,梁上灰尘随着歌声飞扬。
「宴余日云暮,醉客未放归」——宴罢余兴太阳已经落山,醉酒的客人还不肯放归。
「高声索彩牋,大笑催金巵」——高声索要彩色的诗笺,大笑着催促金杯传酒。
「唱和笔走疾,问荅桮行迟」——唱和之间笔走如飞,问答之际酒杯传得慢了。
「一咏清两耳,一酣畅四肢」——吟一首诗让两耳清朗,醉一场让四肢舒畅。
「主客忘贵贱,不知俱是谁」——主人和客人忘却了身份贵贱,不知道彼此都是谁了。
「客有诗魔者,吟哦不知疲」——客人中有诗魔之称的,吟哦起来不知疲倦。
「乞公残纸墨,一扫狂歌词」——乞求裴公赐些残纸余墨,一挥而就写下狂放歌词。
「维云社稷臣,赫赫文武姿」——说起裴公是社稷之臣,赫赫然有文武全才之姿。
「十授丞相印,五建大将旗」——十次被授予丞相之印,五次树立大将之旗。
「四朝致勋华,一身冠臯夔」——历经四朝建立勋业华章,一人之身冠绝皋陶和夔龙。
「去年才七十,决赴悬车期」——去年才满七十岁,决意赴告老还乡之期。
「公志不可夺,君恩亦难希」——裴公的志向不可改变,君王的恩典也难以企求。
「从容就中道,俛僶来保厘」——从容地走中庸之道,勉力来担任保卫治理之职。
「貂蝉虽未脱,鸾皇已不羁」——虽然还没有脱下貂蝉冠,但已如鸾凤般不再受羁绊。
「历征今与古,独步无等夷」——历数古今人物,裴公独步天下无可匹敌。
「陆贾功业少,二疏官秩卑」——陆贾的功业尚少,二疏的官秩还低。
「乘舟范蠡惧,辟谷留侯饥」——乘舟泛海的范蠡心怀忧惧,辟谷修行的留侯忍受饥饿。
「岂若公今日,身安家国肥」——哪里比得上裴公今天,自身安逸而家国丰足。
「羊祜在汉南,空留岘首碑」——羊祜镇守汉南,只空留下岘首的堕泪碑。
「柳恽在江南,祗赋汀洲诗」——柳恽在江南,只能赋写汀洲的诗篇。
「谢安入东山,但说携蛾眉」——谢安隐入东山,只说带着美人同行。
「山简醉高阳,唯闻倒接䍠」——山简醉于高阳,只听说他倒戴着帽子。
「岂如公今日,余力兼有之」——哪里比得上裴公今天,游宴之余还有功业声名。
「愿公寿如山,安乐长在兹」——愿裴公寿比南山,安乐长久在此。
「愿我比蒲稗,永得相因依」——愿我如同蒲草稗草,永远得以依附裴公。
艺术手法
此诗是白居易五言长篇的代表作,结构宏大,层次分明。前半部分以工笔手法描写集贤第园林的布局,从山水到建筑,从春花到夏果,从亭台到舟船,面面俱到。中间转入宴饮场景的描写,"高声索彩牋,大笑催金巵"生动传神。后半部分歌颂裴度的功业,以一系列古人(陆贾、二疏、范蠡、张良、羊祜、柳恽、谢安、山简)作比较,衬托裴度"身安家国肥"的完美。全诗以"三江路千里"的远大起笔,以"愿我比蒲稗"的谦卑收束,首尾形成巨大的张力,既表达了对裴公的崇敬,也表明了自己的位置。
总体评价
这首五百言长诗是白居易酬答诗中的巨制。诗人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体,既是一篇精美的园林赋,又是一首功业颂,更是一封表达心迹的书信。诗中对裴度的歌颂并非谄媚,而是发自内心的崇敬,因为裴度确实功勋卓著、品德高尚。结尾"愿我比蒲稗,永得相因依"以谦逊的姿态表达了对裴公的依托之意,既是人之常情,也反映了白居易晚年在政坛上寻求庇护的现实需要。全诗文采斐然,气势恢宏,是白居易长篇古诗中的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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